刺耳的警报声从苏婉怀里的探测仪上疯狂响起,红色的警示灯像一颗狂跳的心脏。
“李长生!”苏婉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骇,“磁场在急剧增强!是地下的瓦斯!积攒了几十年的沼气……正被这个该死的磁场像抽水一样引向戏台正下方!这里马上要变成一个火药桶!”
话音未落,那道血色的“红门”深处,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一身血红的戏服,水袖长得几乎要拖到地上。
脸上涂着厚厚的白彩,眼角用浓墨勾勒出两道上扬的血痕,嘴唇殷红如血。
是红袖。
她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二胡那尖锐的鼓点上,像一个从地府走回来的索命鬼。
台下的村民们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连连后退,却又像被蛊惑了一般,死死盯着她,连呼吸都忘了。
李长生也盯着她,但他的心脏却一寸寸沉了下去。
剥去那层厚重的油彩,那眉骨的轮廓,那紧抿时嘴角的弧度,那双眼睛里深藏的、即便是怨毒也无法完全掩盖的一丝倔强……
太像了。
像极了他那个死在棺材里、又“坐”起来的三叔,李长福。
私生女。
这个被他忽略的猜测,此刻像一道惊雷,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这不是什么灵异事件,这是一个女儿,在为枉死的父亲,上演一出最盛大、也最决绝的复仇。
“快疏散人群!所有人离开戏园!”李长生冲着已经吓傻的陆捕头狂吼一声,整个人已经像一头扑食的猎豹,朝着戏台猛冲过去。
他必须阻止她!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
他三步并作两步跃上戏台,台上的木板被他踩得嗡嗡作响。
他迎着红袖那双空洞又疯狂的眼睛,伸手就要去夺走她手里那个可能存在的引爆装置。
红袖看着冲来的李长生,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带着一丝怜悯的微笑。
她没有后退,反而轻轻一旋身,血红的水袖如同一道屏障,在他面前一扫而过。
李长生的动作顿住了。
他不是被水袖扫中,而是他的视线,穿过了水袖扬起的间隙,看到了红袖身后的东西。
戏台的背景是一扇巨大的、画着山水祥云的木制屏风。
而此刻,屏风后面,影影绰绰地跪着几个人影。
李长生瞳孔骤缩,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将那屏风狠狠推开!
“哐当——”
屏风倒地的巨响,暴露出后面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五位老人,正是村里那几个失踪数日的李氏宗族长老,此刻全都穿着寿衣,以一个极其标准的五体投地的姿势,朝着戏台的正后方,也就是祠堂的方向,跪拜着。
他们已经死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呈现出一种窒息的青紫色,双目圆睁,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景象。
而他们每个人的脖颈上,都紧紧勒着一根绷断的、五彩的尼龙线。
是风筝线。
和杀死李长发的现场一样,这是凶手留给他的、一个充满了嘲讽的签名。
他们不是被谋杀,他们是被当成了这场复仇大戏的“道具”,被迫在这里,向上天,向祖宗,为三十年前的罪恶“忏悔”。
一股寒意从李长生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片刻的失神中,他的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远处二楼一间包厢里的异动。
那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只有一个红点在黑暗中明灭。
紧接着,那个红点被掐灭了。
一个模糊的人影站起身,走到窗边。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考究的西装轮廓和一丝不苟的发型。
他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反射着戏台上的红光,显得冰冷而无情。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李长生的注视,隔着数十米的距离,缓缓抬起手。
他对着李长生,用右手拇指,在自己喉咙的位置,清晰地、缓慢地划过。
一个“剪断”的手势。
不是威胁,更像是一个冷漠的、程序化的通知。
李长生心头警铃大作,猛地转回头,看向红袖。
整个戏园的骚乱、村民的惊叫、陆捕头的呼喊,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无声的背景。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舞台中央那个一身血红的女人。
红袖的复仇,并不仅仅是杀死李德全和这些帮凶。
她要的,是让整个封门村,让所有知情或不知情的李氏族人,都为她父亲的死,为那段被掩埋的罪恶,一起陪葬!
红袖眼中的疯狂愈发炽盛,那是一种混杂着大仇得报的快意和自我毁灭的决绝。
她无视了冲上台的李长生,无视了台下混乱的一切。
她缓缓从宽大的水袖中,拿出了一只小巧的、在乡下极为常见的红色塑料打火机。
咔哒。
一声轻响。
一簇橘黄色的火苗,在死寂的空气中,悄然升起。
那簇橘黄色的火苗,在红袖颤抖的指尖,像一朵开在黄泉路上的鬼花。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带着硫磺和腐烂气息的甜腥味,那是从地底深处被抽引上来的沼气,封存了三十年的怨毒。
整个戏园,就是一个巨大的瓦斯囚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