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散去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满地狼藉,杯盘碗碟堆了一桌又一桌,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烛火将灭未灭,橘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在打哈欠。青萝带着几个婆子在收拾,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深夜的寂静里格外清脆。
念归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两条腿悬着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念安小时候穿的,淡粉色的小褂子,蓝布裤子,洗得发白但很干净,袖子长了半寸,卷起来一道边。青萝给她洗了脸洗了脚,头发也重新扎了,两根小辫子用红头绳绑着,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小脸。
她手里捧着一碗热粥,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喝完。碗边沿磕了一个小豁口,她用嘴唇避开那个豁口,小心翼翼地,每喝一口都要歇一下。
沈辞归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喝粥,没说话。顾长渊站在沈辞归身后,两只手搭在椅背上,也看着。念安蹲在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念归看,像在看什么稀罕物。
念归把粥喝完了,碗底还粘了几粒米,她用舌头舔了舔,舔不干净,用手指抠起来塞进嘴里。她把碗放在石桌上,抬起手背擦了擦嘴,然后看着沈辞归。
沈辞归伸出手,握住了念归的小手。手还是凉凉的,但比刚来的时候暖了一些,指腹上的那个小茧子摸上去糙糙的。
“念归,”沈辞归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似的,“告诉娘,你从哪里来?那个婆婆是谁?”
念归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着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婆婆住在山上的尼姑庵里,庵叫梅花庵。”她抬起头看了看沈辞归,又低下去,“婆婆说,她是老祖宗的朋友。”
老祖宗。
沈辞归的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顾长渊,顾长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思索。
“哪个老祖宗?”沈辞归的声音有点紧。
念归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手帕是白色的,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方正正的。她把叠好的手帕一层一层打开,里面包着一样东西——一枚玉佩,青色的,温润得很,上头刻着一朵梅花,花瓣的纹路很细,雕工精致,梅花的花蕊用了一点红翡嵌进去,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沈辞归接过那枚玉佩,手指触上去的一瞬间,一股温热的熟悉感从指尖涌上来。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静安”。那是太后的闺名,先帝的太后,她的祖母。
她的手开始发抖。
梅花庵。太湖西山上的梅花庵,十几年前太后隐居的地方。太后晚年在那里住了好几年,吃斋念佛,不见外人,连天子去探望她都被挡在门外。她在那里去世的,临终前只留下了一句话——“我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原来不是没有要交代的。她把要交代的事,交给了那个尼姑庵里的婆婆。
沈辞归闭上眼睛,握紧了那枚玉佩,玉佩的边缘硌着她的手心。她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
“那个婆婆还说了什么?”
念归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婆婆说,让我来这里,说这里有人会收留我。她说老祖宗说了,这个孩子的家不在这里,在太湖边上,在一座种满栀子花的宅子里。她说那里有一个娘,一个爹爹,一个姐姐,他们都在等我。”
念安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念归的另一只手。她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
沈辞归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索性不擦了。
“婆婆还说,”念归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每一个字,“老祖宗走的那天,把她叫到床前,跟她说——‘等我走了以后,你把那个孩子送去太湖边。那孩子是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也要还。’”
沈辞归猛地抬起头。
“婆婆说,老祖宗一直在找你。”念归看着沈辞归,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像是蜡烛快要烧完的时候突然亮了一下。“找了很多年,找了很多地方,后来在一个很远很远的村子里找到了我。老祖宗那时候已经走不动了,是婆婆替她去的。婆婆说,老祖宗听到我的消息,笑了一下,说——‘找到了就好,把她送回去。’”
沈辞归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想起祖母临终前那几年——不见任何人,不见天子,不见她,连一封信都不回。她以为祖母是心冷了,是对这世间的一切都失望了。
原来不是。
祖母是在找人,在找一个孩子,在找她欠了一辈子的债。
“老祖宗走的那天,”念归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婆婆在她身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告诉辞归,祖母对不起她,也对不起那个孩子。这辈子还不上了,下辈子吧。’”
念归说完,看着沈辞归,眼眶也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着,没掉下来。她伸出小手,帮沈辞归擦眼泪,手指细细的,凉凉的,在沈辞归脸上蹭来蹭去。
沈辞归一把把她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祖母还在世的时候,她有一次进宫请安,祖母坐在凤座上,看着她的目光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愧疚,有心疼,有一种“我想说什么但我不能说”的纠结。她当时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
祖母想说的,她一直都知道。
顾长渊走过来,在沈辞归旁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念归的背。他的手很大,念归的背很小,他的手盖上去几乎盖住了她的整个后背。念归从沈辞归的肩膀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把脸埋回去了。
“太后为你安排了一切。”顾长渊的声音很低,很低,“从念归出生的那天起,她就在安排了。”
沈辞归把脸埋进念归的头发里,点点头。头发上有股皂角的味道,是青萝刚才给她洗头用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梅花香,大概是那枚玉佩上沾的,戴久了,味道沁进去了。
念安站起来,走到念归身后,伸手在她头顶上摸了摸。念归的头发软软的,滑滑的,像念安小时候那样。念安摸着摸着,忽然笑了。
“妹妹,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念归从沈辞归怀里挣出来,转过头看着念安,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多久?”
“十四年。”念安笑了一下,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从我出生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会有一个妹妹。娘说过,她说我们家还有一个孩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念归看着念安,看了好几秒钟,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念安的衣角。念安的衣角上绣着一朵栀子花,她用指尖摸了摸那朵花,摸得很慢,像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嫩嫩的,脆脆的。
念安蹲下来,跟她平视。“嗯。”
“我不会再走了。”
念安的眼眶又红了,但她笑了,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她伸手在念归的小辫子上轻轻拽了一下,念归的辫子晃了晃,红头绳在月光里亮了一下。
沈辞归站起来,一只手拉着念归,一只手拉着念安。顾长渊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四个人站在桂花树下,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地碎银子。
夜风从太湖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的味道。远处湖面上最后一盏渔火灭了,整个太湖沉入了一片黑暗,只有天上的月亮还亮着,把水面照得银白一片。
念归打了个哈欠,眼睛眯起来了,身子晃了晃,靠在沈辞归腿上。沈辞归弯腰把她抱起来,念归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颤了颤,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胸脯一鼓一鼓的,嘴微微张着,露出两排小小的白牙,跟念安小时候一模一样。
沈辞归抱着她往屋里走,走得很慢,怕颠醒她。顾长渊跟在后面,念安跟在最后面。走到门槛的时候,沈辞归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道裂缝——裂缝还在,更宽了,青苔长满了整条缝,绿得发黑。念归的一只小布鞋从她胳膊弯里垂下来,鞋头破了洞,脚趾头露在外面,黑黑的,指甲里还有泥。
沈辞归腾出一只手,帮她把那只鞋脱了,鞋子掉在地上,啪嗒一声,轻响。她跨过门槛,走进屋里,把念归放在床上。念归翻了个身,小手在床上摸索了一下,摸到了被子角,扯过来盖在肚子上,又睡过去了。
沈辞归坐在床边,看着念归的脸。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照在念归脸上,小脸蛋白白的,睫毛翘翘的,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小白牙。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念归的额头,体温正常,不烫,就是凉凉的。
她低头在念归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上去,凉凉的,滑滑的,有一股子奶香味。
念归在睡梦中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又像是做梦。沈辞归又亲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念归的肩膀。
顾长渊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轻轻带上门。门轴转了一下,吱呀一声,她赶紧停了一下,听到屋里没有动静,才慢慢地把门关严了。插销插上去,当的一声,闷闷的。
念安站在走廊里,靠着柱子,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偏西了,挂在树梢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的轮廓很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硬朗,跟顾长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辞归走过去,站在念安旁边,也看着月亮。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念安忽然开口了。“娘,你说妹妹是怎么来的?”
沈辞归想了想。“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的。”
“有多远?”
“远到——要穿过好几辈子才能到。”
念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风吹过来,桂花树沙沙地响,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念安的头发上。沈辞归伸手帮她拿掉,叶子已经干了,一碰就碎,碎屑黏在她手指上,她用嘴吹了一下,碎屑飘起来,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她低头看了看手指,还有一点碎屑,没吹干净,在衣角上蹭了两下,蹭掉了。远处太湖的水面上,月亮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像打碎了一面镜子。风一吹,那些碎片就荡开了,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