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归来的第二天早上,念安破天荒地没有去练剑。
她洗漱完了,穿着一件旧衣裳,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就跑到念归房间里去了。念归还在睡,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团黑色的水草。念安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脸,看着念归睡觉,等了快半个时辰念归才醒。
念归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念安的脸凑在面前,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她,笑了。
“姐姐。”声音还带着睡意,哑哑的,软软的。
念安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脸嫩得很,一捏一个红印子。“起来,姐姐教你读书。”
念归不会读书。她认识一些字,但不认得几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那个“念”字她只会写上半部分的“今”,下半部分的“心”永远写不对,不是少一点就是多一点,写了五遍,每一遍都不对。念安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手心贴着手背,念归的手指细细的短短的,念安的手指长长的,四只手叠在一起,毛笔在纸上慢慢移动,写出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念”字。
念归低头看着那个字,嘴巴张了张,没说话,但嘴角弯了。
念安又教她写“归”字。这个字更难,笔画多,结构复杂,念归写了好几遍,不是这边宽了就是那边窄了。念安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写了十几遍,念归终于写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归”字。她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照了照,笑得露出两排小白牙。
念安摸了摸她的头。
第三天,念安开始教她练剑。
念安从库房里翻出一把旧剑,是她小时候用的那把,比正常剑短一截,轻一些,剑柄上缠着红布,已经褪成了粉色。她把剑递给念归,念归接过去的时候差点没接住,剑太重了,她两只手捧着,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太重了。”念归皱着眉。
“你先拿着,拿习惯了就不重了。”念安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手,教她握剑的姿势,“拇指按在这里,食指和中指夹住,无名指和小拇指收拢——对,就是这样。”
念归的手太小了,握不住剑柄,手指头够不到另一边,念安想了想,找了块布缠在剑柄上加粗了一圈,再让她握,这回握住了。
念安教了她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劈剑。从头顶劈下来,剑刃要直,手腕要稳。念归举着剑,举过头顶,剑晃晃悠悠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她咬咬牙,使劲劈下来,剑从念安鼻子前面半寸的地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
念安没躲,眼睛都没眨一下。“再来。”
念归又举起来,又劈下来。这次稳了一些。
“再来。”
第三十次的时候,念归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剑尖拖在地上,她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脸涨得通红,但她没喊累,只是甩了甩手,又举起来了。
念安看着她,嘴角弯了弯。这脾性,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沈辞归站在廊下看着姐妹俩,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就那么端着。顾长渊从菜地里回来,扛着锄头,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念归劈剑的动作还很生涩,但每一剑都劈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股子倔劲儿跟她爹如出一辙。
“念归的灵犀之眼,你试过了吗?”顾长渊问。
沈辞归摇了摇头。“还没。”
当天下午,沈辞归把念归叫到书房里。念归站在书桌前,两只手背在身后,有点紧张。沈辞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枚铜钱,一块玉佩,一支毛笔,一张折好的纸条。
“念归,你看着这些东西。”沈辞归的声音很轻,“不用碰,你就看着,告诉娘,你看到了什么?”
念归低下头,看着木匣子里的东西。她的目光先落在那枚铜钱上,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到玉佩上,停了更久,最后落在那张折好的纸条上。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
“铜钱——”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铜钱被很多人摸过,最后一个摸它的人是个老头,手上有很多老茧,左手少了一根小拇指。他拿这枚铜钱买了一碗酒,喝完了把碗摔在地上,哭了一场。”
沈辞归的心跳加快了一拍。铜钱是她从老周那里拿的,老周左手确实缺一根小拇指,是年轻时候做工被机器切掉的。
“玉佩——”念归的目光移过去,眉头皱得更紧了,“玉佩有年头了,被一个女人戴了很久。那个女人很温柔,但很难过,她哭了,眼泪掉在玉佩上。”念归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去摸那块玉佩,但她忍住了,没有伸手,“玉佩里有一个字——是个‘安’字。”
沈辞归的手开始抖了。那块玉佩是淑妃送的,淑妃戴了很多年,确实哭过不少次,玉佩背面的“安”字她从未告诉过念归。
“纸条。”念归的目光落在最后那样东西上,她的眉头松开了,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纸条上写着——‘念归,娘等你回家。’”
沈辞归的眼泪涌上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那张纸条是她今天早上才写的,写了没给别人看,折好放进木匣子里,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念归没有碰它,没有打开看,只是看着它,就读出了上面的字。
“念归,”沈辞归的声音在发颤,“你还看到了什么?”
念归抬起头看着沈辞归,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像蜡烛在黑暗中照出来的光晕。“我还看到——娘在写这张纸条的时候,哭了。眼泪滴在这个‘回’字上,墨洇开了一点点。”
沈辞归站起来,绕过桌子,蹲下来把念归抱住了。念归的身子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她把脸埋在念归的头发里,念归的头发上有股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是在院子里练剑留下的。
“这孩子,”沈辞归的声音闷闷的,从念归的头发后面传出来,“是天生的灵犀之眼。”
念归不需要触摸。她凝视就能感知,而且感知的深度和广度比沈辞归和念安都强。沈辞归年轻时需要触碰到物品才能看到画面,念安也是,需要握在手里才行。念归不需要,她用眼睛看就够了。她能看到的不仅仅是画面,还有声音、气味、情绪,甚至是当事人那时那刻的温度。
这是一种天赋,一种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从前世带过来的天赋。
晚上,一家人在院子里吃晚饭。
念归坐在念安旁边,手里捧着一碗饭,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吃,像是在数米粒。念安给她夹了一筷子韭菜炒蛋,念归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韭菜鸡蛋,夹起来一小根韭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夹了一小块鸡蛋,吃得小心翼翼,像个怕噎着的小猫。
青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眶红了,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碗银耳汤放在念归面前。念归闻到甜味,抬起头冲青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里的一小截阳光。
青萝用围裙擦了擦眼睛,转身走了。
吃完饭,念安把念归抱到秋千上。秋千是顾长渊做的,念安小时候就在上面荡,现在念归坐在上面,两只小手抓着绳子,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念安站在后面,帮她推秋千,一下一下的,轻轻推,秋千荡得不高,念归坐在上面,风吹着她的头发,红头绳在月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亮了一下又暗了。
“姐姐,再高一点。”念归说。
念安加了点力气,秋千荡高了,念归咯咯咯地笑了,笑声脆脆的,像银铃,在夜空中回荡。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的白牙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缺了一颗,跟念安小时候一模一样。
沈辞归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看着她们,顾长渊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桂花树梢上,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姐妹俩身上,一明一暗的,像光影在跳舞。
念安推了一会儿秋千,走到念归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念归嘴里。念归含住糖,腮帮子鼓出一小块,眼睛亮了一下,酸甜的味道在嘴巴里化开,她抿着嘴唇,舍不得嚼,就那么含着,让糖慢慢化。
“姐姐,你对我真好。”念归含含糊糊地说。
念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头发软软的,滑滑的,从指缝间溜过去。“你是我妹妹,不对你好对谁好?”
念归看着念安。她嘴里的糖化开了,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心里头。她伸出手,拉住了念安的手。念安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茧子,握笔磨出来的、握剑磨出来的。她用自己的小手包住了念安的大手,包不住,只包住了几根手指头。
念安笑了一下,反过手来,把念归的小手整个握在手心里。
沈辞归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自己都记不清今天哭了几次了,但这次的眼泪不一样——不是悲伤,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心里头有一块空了太久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那种满不是撑得难受的满,是恰到好处的、暖洋洋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睡一觉的满。
她转过头看着顾长渊,顾长渊也看着那姐妹俩,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很软很软的光,像晚上灶膛里将灭未灭的余烬。
“念安和念归感情这么好,我放心了。”沈辞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顾长渊低下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鬓角的一根白发拨到耳后。那根白发在月光里亮得刺眼,像一根银丝。他的手指在她耳后停留了一下,指腹粗糙,蹭得她耳朵有点痒。
“她们都是我们的女儿。”他说。
沈辞归点了点头,把脸靠在他胳膊上。他的胳膊还是硬的,肌肉结实,跟年轻时一样,但皮肤松了,能捏起来一层。她把脸埋进去,蹭了蹭,他的衣服上有股泥土的味道,还有青草的清香味,跟菜地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念安把念归从秋千上抱下来,念归趴在念安肩膀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她已经困了,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线小白牙。念安抱她很稳,念归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念安抱着念归走到沈辞归面前,念归已经睡着了。
沈辞归看着念归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小脸蛋白白的,眉毛淡淡的,睫毛翘翘的,嘴唇微微嘟着,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樱桃。她伸手摸了摸念归的脸,指尖从额头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念归在睡梦中嘴角弯了一下,大概是感觉到了。
“念安,”沈辞归说,“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睡着的,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搂着我的脖子,怎么都放不下来。”
念安笑了。“现在换我抱妹妹了。”
沈辞归看着她——她二十三岁了,穿着一件旧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下午练剑时蹭上去的灰,怀里抱着熟睡的念归,像抱着整个世界。
“念安,你长大了。”沈辞归的声音有点哑。
念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念归,又抬起头看着沈辞归,眼眶红了。“娘,我有妹妹了。”
沈辞归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是的,我们是一家人。”
念安抱着念归往屋里走,念归在她怀里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胸脯一鼓一鼓的。念安走得很慢很稳,像怕颠醒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辞归和顾长渊——沈辞归靠在顾长渊肩上,顾长渊的手搭在沈辞归肩上,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月光洒了一身。
念安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屋里。
门槛上那道裂缝还在,青苔已经长满了整条缝,绿得发黑。一只小壁虎趴在青苔上,一动不动,尾巴卷成一个圈。念归的一只小布鞋掉在门槛边上,是刚才念安抱她的时候蹭掉的。鞋子翻了个面,鞋底朝上,鞋底磨得快透了,露出里面的麻线。
她用脚尖把那只鞋子拨了回来,摆在门槛旁边,跟另一只并排摆好。两只小布鞋靠在一起,鞋头都破了洞,像两张张开的小嘴。
念安小心地把念归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念归翻了个身,脸朝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扎着两条细细的小辫子,用红头绳绑着,头绳已经松了,快要散了。她伸手把那两根头绳紧了紧,又重新系了一遍,系成两个小小的蝴蝶结,红头绳在烛光里红得发亮。
念归那边没有动静,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头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下午青萝给她剪的。念安把那只小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看了看她的脸,已经睡熟了。
念安站起来,转身正要出去,听见念归含混地低吟了一句:“姐姐……别走……”
她蹲下来凑近了听,念归没有再重复,呼吸均匀绵长。不知道是说梦话还是醒了一下又睡过去了。念安伸出手,把念归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轻轻带上了门。门轴转了一下,吱呀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