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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念安的婚事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882 2026-05-06 18:19:24

念安二十四岁那年春天,从杭州带回来一个人。

沈辞归正在院子里浇栀子花,听见门口有马蹄声,以为是念安回来了,放下水壶走到门口一看——念安从马上跳下来,身后还跟着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那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身量高大,肩背宽阔,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把剑。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的一声,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杆枪。他不算英俊,但五官端正,眉宇间有一股英气,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右边歪一点,露出两排白牙,看着就很实在。

沈辞归愣了一下。念安从来不带男人回家。

念安走过来挽住沈辞归的胳膊,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害羞,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藏着什么宝贝又忍不住想给人看的得意。“娘,这是李承业。”沈辞归看了念安一眼,又看了李承业一眼,心里头就明白了七八分。顾长渊从菜地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锄头,站在门口看着李承业,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一匹要买的马。“赵铁山的儿子?”李承业抱拳行了个礼,腰弯得很深:“顾叔好眼力。”顾长渊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把锄头靠在墙上,转身进厨房洗手去了。

李承业是赵铁山的儿子。赵铁山就是当年锦衣卫那个指挥使,奉天子之命查过沈辞归的产业和旧部,还带人围过她的庆功宴。但赵铁山这个人沈辞归后来是知道的——他办差归办差,从不多做一分,也从不少做一分,不落井下石,不趁机捞好处。天子让他查,他就查;天子让他围,他就围;天子让他退,他就退。这人一辈子没害过人,也没巴结过人,是个本分的武夫。他儿子李承业比他强——年轻,有本事,二十岁就中了武举,二十三岁就当了参将,在念安手下干了一年多,两个人一起修过水利、查过贪官、剿过水匪,配合默契得很。“赵铁山倒是养了个好儿子。”沈辞归说。

李承业站在院子里,腰板挺得笔直,不敢坐,也不敢四处看。栀子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他鼻子痒痒的,想打喷嚏又忍住了,忍得眼眶都红了。念安走过去递给他一杯茶,他接过去,茶杯在他手里显得很小,像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面不改色,咽下去了。念安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弯得很深。

当天晚上,念安在沈辞归的房间里坐到很晚。沈辞归坐在梳妆台前拆头发,一根一根地拆,拆得很慢。念安坐在床边,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那块布料皱皱巴巴的。沈辞归从铜镜里看着她,等她开口。

等了很久,念安终于开口了。“娘,李承业托了媒人,过两天来提亲。”

沈辞归拆头发的动作没有停,但手指顿了一下,只有那么一下,很短,短到念安没有发现。“你觉得他怎么样?”念安的声音变小了,小得像蚊子叫:“他……挺好的。”沈辞归把头发拆完了,转过身看着念安。烛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沈辞归问她喜不喜欢他,念安低下头,手指绞衣角绞得更用力了,那块布料快被她绞烂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挤出一句“娘,我——”就说不下去了。沈辞归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散开,像扇子。“看来是喜欢了。”

念安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脖子根。她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快步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沈辞归听见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嗒嗒嗒的,很快,像是在逃跑。

两天后,媒人来了。排场不大,但也算体面。聘礼装了六抬,有绸缎、首饰、茶叶、糕点,还有一对活的大雁关在笼子里,嘎嘎嘎地叫,翅膀扑棱扑棱的,羽毛飞了一院子。沈辞归和顾长渊在正厅见了李承业。李承业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石青色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紧张,坐得端端正正,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

沈辞归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人也是这样坐在她面前,也是这样紧张,也是这样手足无措,也是这样眼巴巴地看着她,等她点头。那个人现在在菜地里拔萝卜,不知道今天这一茬萝卜长得怎么样。她收回思绪,问李承业以后打算做什么。李承业说他想继续在念安手下干,好好练兵,好好打仗,好好修水利,好好替百姓做事。他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看着沈辞归,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沈辞归看了他很久,然后转头看着顾长渊。顾长渊从始至终只问了李承业一个问题,声音不大但很沉:“你能保护她吗?”李承业站起来,抱拳,腰弯得比刚才还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用力:“能。”顾长渊看着他,看了足足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点了点头。就一个点头,没再说别的。

沈辞归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新茶,香得很。她把茶杯放下,杯底搁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笃一声。

“好,我答应了。”

李承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嘴角往右边歪得很厉害,露出两排白牙,眼眶却红了,红得很明显。他深深鞠了一躬,鞠了很久,直起身的时候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以为没人看见,但沈辞归看见了,念安也看见了。念安站在屏风后面,躲在屏风的阴影里,透过屏风的缝隙看着正厅里发生的一切。李承业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她娘说的每一个字她也听见了,她爹说“能保护她吗”的时候她的鼻子酸了一下,李承业说“能”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出去,靠在屏风上,仰着头,把眼泪往回逼。逼不回去,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耳朵里,痒痒的。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袖子湿了一大片。

婚期定在一年后,秋天。沈辞归说秋天好,不冷不热,桂花也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

念安和念归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念安坐在木板上,念归坐在她腿上,两只小手搂着她的腰。念安一下一下地蹬着地,秋千晃晃悠悠的。念归仰起头看着念安,问她是不是要嫁人了。念安嗯了一声。念归又问她嫁人以后还回不回来,念安说回来,这里永远是我的家。念归想了想,说她以后不嫁人,要一直陪着娘和爹爹。念安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说等她长大再说不嫁人的话,现在说了不算。念归不服气,说她说了算,她就是不想嫁人。

念安没说话,只是笑,笑得很深很深,眼角的弧度弯弯的。秋千在风里晃着,吱呀吱呀的,念归的小辫子在风里飘来飘去,红头绳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沈辞归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秋千上的姐妹俩,看着念安低头跟念归说话,看着念归仰头看着念安,看着两个人都在笑。风吹过来,桂花簌簌地落,落了她们一身的碎金。她轻轻拈了拈袖子上的碎花,指腹搓过去,黄色的花瓣在手指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顾长渊从菜地里回来,篮子里装着新摘的豆角。他站在沈辞归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念安正从秋千上下来,把念归举在头顶上转圈,念归咯咯咯地笑着,笑声脆得像银铃。

“念安要嫁人了。”沈辞归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不舍,不是高兴,是这两种东西搅在一起混出来的第三种味道。念归笑得很大声,念安也笑了,两个人在桂花树下转圈,影子在地上转成了一个圆。沈辞归说了第二句:“时间过得真快。”

顾长渊把篮子放在地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和泥巴,但很暖和。他握着她的时候不用力,就那么轻轻地握着,手指扣在她手背上,骨节硌着她的皮肤,有点疼,但她没抽回去。

念安把念归放下来,念归站稳以后甩了甩脑袋,辫子上的红头绳松了,她用嘴叼着一头,两只手重新系,系了半天没系好,念安蹲下来帮她系。两个人蹲在桂花树下,脑袋挨着脑袋,念安的手指在红头绳上绕来绕去,绕了两下就系好了,系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念归摸了摸蝴蝶结,冲念安笑了笑,从地上捡起一朵刚落的桂花塞进嘴里嚼了。念安伸手把她嘴里的桂花抠出来,说不干净,念归说甜,两个人笑成一团。

沈辞归看着她们,嘴角弯着。顾长渊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有松开。秋千还在晃,绳子在横杆上磨着,吱呀吱呀的,一下一下,像心跳,不急不慢。她侧过头靠在顾长渊肩上,他肩上的衣服有一股泥土的味道,还有豆角的清香味。她闭上眼睛,听着风的声音,听着秋千的声音,听着念安和念归的笑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着,很高很脆,像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她忽然觉得耳朵里有点痒,被阳光照着的那半边脸也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她脸上贴了一块温热的湿布。

念安还在笑,念归也在笑,两个人不知道因为什么笑得停不下来。念安弯着腰扶着膝盖,念归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念归一边笑一边含混地喊姐姐别笑了,话还没说完自己又笑了。念安抹了抹眼泪,还在笑。母女几个就这么在桂花树下一阵一阵地笑,连顾长渊都跟着弯了弯嘴角。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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