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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念安的婚礼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439 2026-05-06 18:19:24

念安出嫁那天,天没亮就下雨了。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有人用湿布在脸上轻轻擦了一下。青萝说这是好兆头,出嫁下雨,是娘家舍不得闺女哭,老天爷替娘家把眼泪流了。沈辞归听了没说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丝,雨丝从屋檐上挂下来,一串一串的,像珠帘。

念安坐在梳妆台前,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绣着金线的凤凰,凤尾从裙摆一直拖到地上,绕了好几圈。嫁衣是苏慕白送的,天水碧的蜀锦做里子,大红缎子做面,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像要活过来。她的头发披散着,黑得像墨,一直垂到腰际。

沈辞归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木梳,木梳是桃木的,念安小时候就用这把梳子,梳齿断了几根,剩下的也歪歪斜斜的,但她一直没换。她拿起念安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梳,从发根梳到发梢,梳得很慢,每一缕都要梳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一梳梳到底。”沈辞归的声音有点抖,但很稳。

念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铜镜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但边缘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

“二梳白发齐眉。”

念安的眼眶红了。

“三梳子孙满堂。”

念安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哭,就是眼泪无声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大红的嫁衣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她伸出手握住了沈辞归拿着梳子的手。沈辞归的手凉凉的,她的手热热的,两只手叠在一起,梳子夹在中间,硌得手心生疼。

“娘,我不想离开你。”念安的声音哑哑的,像含着一口沙子。

沈辞归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由它流。她低下头,嘴唇贴在念安的头发上,念安的头发上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是昨晚用桂花水洗的。她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微微发颤。

“念安,你长大了,该有自己的家了。”沈辞归的声音从念安头顶上传下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娘会在你身后,永远支持你。”

念安哭得更凶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都在抖。沈辞归没有劝她不要哭,只是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她小时候那样。

念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褂子,手里提着花篮,篮子里装满了栀子花瓣,白的,还带着露水。她看着姐姐哭,嘴巴一瘪一瘪的,也想哭,但她忍住了,咬着嘴唇,把嘴唇咬得发白。她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等着。

鞭炮响了三声,噼里啪啦的,在雨里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迎亲的队伍到了。李承业穿着一身红色喜服,骑着高头大马,马头上戴着红花,雨淋得湿漉漉的,红花贴在马头上,像一摊血。他下了马,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但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握拳,一会儿松开。

念安盖上红盖头,从屋里走出来。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尖尖的,微微抬着。念归提着花篮走在她前面,一边走一边撒花瓣,花瓣飘在雨里,白的和雨丝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花瓣哪个是雨。她走得很慢,撒得很认真,每一把都要看着花瓣落下来才撒下一把。

沈辞归和顾长渊坐在高堂位上。

顾长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但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膝盖,攥得指关节发白。他看着念安走过来,看着她跪在面前,看着她的红盖头在风里微微飘着,眼眶就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忍住了,忍得太阳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沈辞归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她的手也凉凉的,两只手握在一起,谁都没有用力,就是轻轻地握着,像两片落叶叠在了一起。

“一拜天地——”主婚人是苏慕白,今天穿着一件崭新的月白色长衫,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在院子里回荡着。

念安和李承业对着天地鞠躬。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过身,对着沈辞归和顾长渊鞠躬。念安鞠得很深,额头快碰到膝盖了,红盖头垂下来,几乎拖到了地上。沈辞归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索性不擦了。

“夫妻对拜——”

念安和李承业面对面站着。隔着红盖头,念安看不见李承业的脸,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笑,因为他的嘴角往右边歪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就像她能感觉到风的方向一样。她对他鞠了一躬,他也对她鞠了一躬,两个人同时直起身,红盖头晃了一下,露出念安半张脸,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送入洞房——”

念安被丫鬟们簇拥着进了洞房。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沈辞归知道她想回头,因为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然后她又迈开了。那个停顿被沈辞归完整地收进了眼里,心里头像是有根弦被人拨了一下,嗡嗡的,余音很久都没散。

院子里摆开了流水席,宾客们推杯换盏,笑声不断。沈辞归坐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酒杯,没有喝,就那么端着。顾长渊坐在她旁边,也没有喝酒,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满院子的人。

念归跑过来,趴在沈辞归膝盖上,仰着头看着她。“娘,姐姐还会回来吗?”她问。

沈辞归低头看着念归,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念归的脸热热的,眼睛亮亮的,额头上有一片栀子花瓣,是撒花瓣的时候粘上去的。她把那片花瓣拿掉,花瓣已经蔫了,软塌塌的,在她指尖留下一点湿痕。“会的。”她说。

念归点了点头,转身跑去找青萝了。青萝在厨房门口择菜,念归蹲在她旁边,帮她择,择得很认真,一根一根地择。

天快黑的时候,念安从洞房里出来了。她已经换了衣裳,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发挽成髻,脸上带着新娘子特有的红晕。她走到沈辞归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放在沈辞归的膝盖上。

“娘,明天我就去京城了。”

沈辞归点了点头。“嗯。”

“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嗯。”

念安看着她娘,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娘,你别哭。”

沈辞归也笑了。“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沙迷的。”院子里的空气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没有风,也没有沙。念安没有拆穿她,站起来,弯下腰在沈辞归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凉凉的,贴上去的时候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沈辞归闭了一下眼睛,当她再睁开的时候,念安已经转身走了,走到李承业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院子里,一个穿粉,一个穿红,像两朵并蒂的花。

第二天一早,念安和李承业出发去京城。马车停在门口,马打着响鼻,喷出一团一团的白气。念安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朝沈辞归和顾长渊挥手。

“娘,爹,我走了!”她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像以前每一次离家时一样。

沈辞归站在门口,也挥了挥手。

顾长渊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念归站在沈辞归前面,两只手举得高高的,使劲挥,挥得小手臂在头顶上画着大大的圈。

马车动了,轮子碾过青石板,骨碌骨碌的。车帘子还在掀着,念安的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还在挥,越挥越低,越挥越慢,最后帘子落下来了,手看不见了。马蹄声嗒嗒嗒的,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拐过巷口,看不见了。只听见声音还在,细细的,隐隐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念归站在那里,还举着手,忘了放下来。

沈辞归把手搭在念归肩上,轻轻按了一下。“走吧,回去了。”

念归把手放下了,但没有转身,就那么站着,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巷口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青石板上,打了两个滚,被风卷到墙角堆着。沈辞归牵着念归的手走进院子,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吱呀一声,插销插进去,当的,闷闷的。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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