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顾念还没睡。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搬进来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一直没修。
手机屏幕亮着,是张照片。
照片里她爸站在顾氏集团大楼门口,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是顾氏三十周年庆的时候拍的,她爸那天喝了不少酒,回家路上一直哼着走调的歌。
三年前。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涌上来,拦都拦不住。
那时候她二十岁,海城大学大二,校花榜上排第一,顾氏集团的千金,出门有司机接送,刷卡从没看过数字。她活得像个被全世界宠坏的小孩,最大的烦恼是沈渡今天有没有回她消息。
沈渡。
想到这个名字,顾念的手指就收紧了一点。
那时候她眼里的沈渡是什么样来着?西装革履,笑起来很温柔,说话声音好听,偶尔会给她买杯奶茶,在她感冒的时候让人送过药。
就这些。
就这点东西,让她觉得那是爱情。
现在想想,沈渡从头到尾没对她说过一句“我喜欢你”,没有牵过她的手,没有单独约她吃过饭。最多就是在公开场合让她站在他旁边,有人问起就说“这是顾家千金,我朋友”。
她还傻乎乎地觉得那是暧昧。
真是蠢得可以。
顾念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三年前那场晚宴,她准备了整整七天。那封情书她写了十几版,最后定稿的那张信纸被她折了又折,放在包里怕折坏,拿在手里怕出汗。
她穿着V家高定,头发做了三个小时,踩着一双细高跟走进宴会厅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沈渡站在主舞台旁边,跟几个生意场上的人在说话。
她走过去,心跳得厉害,手里的情书都快被她攥出水来。
“沈渡。”
沈渡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她记了好几年,后来才知道那叫看笑话。
“怎么了?”他问。
她把情书递过去,脸红的能煮鸡蛋:“这个,给你。”
沈渡接过信封,当着她的面拆开了。
她当时心里还在想,他居然直接就拆了,好开心——
然后沈渡把信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顾念,”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你给我写情书?”
全场安静了。
沈渡把那页信纸举起来,对着灯光,像在欣赏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那个对的人’——你确定?”
有人在笑。
顾念站在原地,脚像被钉在地板上。
沈渡把信纸撕碎,随手一扬,碎片飘进旁边的香槟塔。金黄色的酒液溅出来,浸湿了纸屑,有几片黏在杯壁上。
“顾念,你这种女人给我提鞋都不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你爸有钱。现在你爸快不行了,你觉得我还会看你一眼?”
顾念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哭,是转头去看周围的人——那些她叫叔叔阿姨的长辈,那些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所谓朋友,全都在看她。
有人低头,有人转身,有人在交头接耳。
没有一个人帮她说话。
她记得自己当时说了句什么,好像是“对不起”,然后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她爸的秘书打来的。
“顾小姐,顾总他......在办公室晕倒了,救护车已经......”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急性心肌梗死。医生说可能是过度劳累加上精神刺激,具体原因要等尸检。
过度劳累。精神刺激。
顾念站在太平间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V家高定,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顾氏集团股价崩盘的新闻推送。
她觉得这不是真的。
这一定是个噩梦,她很快就会醒过来,她爸还会在早上给她发微信说“闺女今天想吃什么”,沈渡还会假笑着在她身边走过。
但没有。
第二天,顾氏集团财务造假的新闻铺天盖地。第三天,供应商堵在公司门口要钱。第四天,银行冻结了所有账户。
第五天,她爸的葬礼。
来的人不多,顾家破产了,那些平时来往的亲戚朋友一个都没来。只有几个顾氏的老员工,还有她爸生前的司机。
然后,沈老太太来了。
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司机搀着她走进殡仪馆。她站在顾念面前,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孩子,对不起。”
沈老太太拉住她的手,哭了。
“是我们沈家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爸......”
顾念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她以为沈老太太是在替沈渡道歉,虽然沈渡连葬礼都没来,连花圈都没送一个。
但现在想想,那句话不对劲。
“是我们沈家对不住你”——是“沈家”,不是“沈渡”。
沈老太太在替整个沈家道歉。
顾念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一片。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打开电脑,黑天鹅资本的后台界面亮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总资产:112,847,000,000(已突破千亿,单位美元)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然后把界面切换到交易记录。
最近一笔交易是三天前——做空沈氏旗下酒店的债券,投入五千万,目前浮盈百分之十二。
还不够。
沈氏的根基不在酒店,在地产。要动沈氏,必须先动他们的地产板块。
她点开裴宴给的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便签,裴宴的字写得很硬,笔画锋利——
“沈氏地产有三个项目的环评报告是假的,材料在附件里。”
顾念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你失眠的样子,很让人担心。”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便签撕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人什么时候见过她失眠?
手机震了一下。
裴宴的消息:“还没睡?”
顾念盯着屏幕,没回。
过了三十秒,又震了一下:“明天七点,游艇会。穿暖和点,海边风大。”
顾念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半天。
裂缝边上又多了条新的,细得像头发丝。
她伸手摸了一下,墙皮掉下一小块,落在枕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