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六点半,顾念站在镜子前整理耳钉。
黑色晚礼服,收腰,露背不深,裙摆刚好到脚踝。姜茶昨天陪她去挑的,在店里纠结了四十分钟,最后定了这件。姜茶的原话是:“你要让沈渡看到你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我当初瞎了眼’这六个字。”
耳钉是顾念自己的,白金镶碎钻,但里面藏了个微型窃听器。手包里装着一个U盘,里面是沈氏旗下三家离岸公司的资金流水,她花了两周时间整理出来的。
手机震了,裴宴的消息:“到了,楼下。”
顾念深吸一口气,下楼。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公寓门口,不是上次那辆迈巴赫。车窗摇下来,裴宴坐在后座,灰色西装三件套,领带是深酒红色,衬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了那么一点点。
但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个东西——一枚铂金婚戒,款式很简单,没有钻。
顾念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两秒。
裴宴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道具。戴上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配套的女戒,也是铂金,简洁款。
顾念拿起来戴在无名指上,尺寸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指围?”
“量过。”
“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
顾念转头看他。
裴宴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对司机说:“开车。”
海城私人会所坐落在海边,独栋别墅,私密性好到狗仔都进不去。会员年费一百万起步,还得有人引荐。
裴宴显然不需要引荐。
门口的经理看到他,直接九十度鞠躬:“裴少,包厢已经备好了。”
裴宴没说话,伸手揽住顾念的腰,力道不轻不重,掌心隔着礼服布料传来温度。
顾念没躲。
包厢门推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主位上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顾念不认识,但从坐姿和气质看,应该是京城来的什么人物。他旁边坐着沈渡,深蓝色西装,面前的红酒杯空了大半,脸有点红,酒劲儿上来了。
苏韵锦坐在沈渡旁边,白色礼服,妆容精致,但在看到顾念的瞬间,表情崩了零点几秒。
“裴少到了!”主位的男人站起来,满脸堆笑,“来来来,坐这边。”
裴宴点头,带着顾念坐下。
沈渡的目光一直钉在顾念身上,从她进门就没移开过。黑色礼服包裹着的女人跟三天前穿保洁服的那个判若两人,连气场都不一样了。
苏韵锦拉了拉沈渡的袖子,压低声音:“你看什么呢?”
沈渡没理她。
苏韵锦脸上挂不住,端起酒杯,朝顾念举了举:“裴少口味真独特,从哪儿找的这么个......”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宝贝?”
顾念没端杯,看着她笑了一下:“苏小姐说话真好听,难怪沈总当年追你追得那么辛苦。”
苏韵锦愣住。
她跟沈渡在一起才一年多,哪来的“当年”?
顾念这句话等于在说:你也就占了个后来的便宜,真要论资排辈,你连台桌都上不了。
苏韵锦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裴宴端起茶杯,低头喝了口,嘴角动了一下。
席间觥筹交错,裴宴跟京城来的那人聊了几句,顾念在旁边安静地吃东西,偶尔抬头笑一下,配合着扮演花瓶的角色。
沈渡突然开口:“顾念,你爸当年欠我家的钱,还没还清吧?”
桌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沈渡,又看向顾念。
顾念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擦完,她抬头看着沈渡,笑了。
“沈总记错了。”
她从手包里拿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用食指推到桌子中间。
“这里面是沈氏三年前的洗钱记录。三笔,总额两亿三千万,经手人是沈氏集团的财务总监,他现在应该还在沈氏上班吧?”顾念抬眼看沈渡,“沈总,要现场放给大家看吗?”
沈渡的脸色变了。
从微醺的红变成惨白,前后不到两秒。
苏韵锦不明所以,皱着眉看沈渡:“什么洗钱记录?她胡说八道什么?”
沈渡没理她,盯着顾念:“你从哪儿拿到的?”
“这不重要。”顾念把U盘收回来,重新放回手包里,“重要的是,沈总想不想让它出现在税务局和经侦大队的办公桌上。”
桌子上的气氛彻底变了。京城来的那人端着酒杯,看看沈渡又看看顾念,识趣地没说话。
沈渡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顾念,我们出去谈。”
海风很大,顾念站在露台上,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沈渡站在她对面,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掐灭。
“你想怎么样?”
“把城东那块地皮还给我。”顾念说得很直接,“当年你爸趁顾氏破产,用不到市场价三成的价格吞掉的那块地。现在市价多少,你应该清楚。”
沈渡咬着牙:“那块地现在是沈氏的核心资产——”
“那是顾家的东西。”顾念打断他,“你吞下去的,给我吐出来。”
沈渡盯着她看了很久,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给我一个月。”他最终说。
“七天。”
“半个月。”
“十天。多一天,U盘就直接送到税务局。”顾念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那块地皮的手续,法人写我的名字。别耍花样,你知道我手里不止这点东西。”
她走回包厢的时候,裴宴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
苏韵锦坐在座位上,脸色很不好看,显然刚才被谁说了什么。
裴宴揽住顾念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谈完了?”
“嗯。”
“走吧。”
劳斯莱斯驶出会所,海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裴宴坐在后座,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顾念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说:“我答应你。”
裴宴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契约婚姻,我答应。”顾念说,“但我有条件——你不许干涉我的事。我的生意,我的计划,我的复仇,都是我的事。”
裴宴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伸出手。
“合作愉快,裴太太。”
顾念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的婚戒在车内微弱的灯光下反射出一条细线。
她把手指搭上去。
裴宴的手很凉,指尖的温度比她想象的低。他握紧了一下,松开。
“对了,”裴宴从座位旁边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城东那块地皮的资料,我帮你整理好了。法人直接写你名字,手续下周就能办完。”
顾念愣住:“你怎么知道我要那块地?”
“因为你今晚一定会提。”裴宴说,“沈渡手里值得你开口的筹码,只有这一样。”
顾念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把我算得很准。”
裴宴不置可否,转头看向窗外。
车里的暖风开得有点大,吹得人犯困。顾念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她公寓楼下了。
她推开车门,海风灌进来。
“裴宴。”
他转头看她。
“那块地皮的资料,谢谢你。”顾念说完,关上车门。
劳斯莱斯没走,停在原地,引擎低鸣。
顾念走进公寓楼,进电梯,按了顶层。电梯门关上之前,她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
还没摘。
她想了想,没摘。
电梯到了顶层,门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灯管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