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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三年前的雨夜

前任葬礼 笔墨云飞 2172 2026-05-06 18:53:01

行李箱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只剩最底层那件旧卫衣。

顾念把卫衣拎起来,一个东西掉在地板上——塑料的,黑色边缘磨花了,挂着个已经掉了颜色的金属环。是个钥匙扣,很便宜的那种,地摊上五块钱一个。

她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贴着一张贴纸,印着个卡通兔子,兔子的脸已经磨没了,只剩两只长耳朵还能辨认出轮廓。

这是三年前那个雨夜里,唯一留下的东西。

那天她爸去世第三天。

顾念记得很清楚,因为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从太平间出来,从殡仪馆出来,从顾氏集团被债主围堵的会议室出来,她一直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走路都是飘的。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海城的冬天很少下这么大的雨,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水花,打伞都没用。她没带伞,也不想躲。淋着雨走了很久,从医院走到老城区,路过那条她小时候常去的巷子。

巷子里没有灯,路灯不知道被谁打碎了,碎玻璃散了一地,在雨水里反射着微弱的光。

她本来要走过去的。

但脚踩到什么东西——软的,不是石头,不是垃圾。

低头。

一个人。

一个男人,靠在垃圾桶旁边,浑身是血。雨水把他身上的血冲得到处都是,地上那一滩水都是红的。他的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看不清长什么样,但能看到嘴唇是白的,白得跟纸一样。

顾念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她那时候已经麻木了,连怕都怕不起来了。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但还有。

她看了一眼他的伤。腹部有一道口子,衣服破了,能看到里面的肉翻出来,血往外涌。大腿上也有伤,不像是刀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穿的。

枪伤。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二十岁的顾念,三天前还是顾家千金,连杀鸡都没见过,但她知道这是枪伤。因为她在电影里看过。

她应该报警的。

但她没有。

因为她那时候已经不信警察了。她爸出事的当天晚上,她报过警,说顾氏的账目有问题,说她爸的死可能不是意外。警察来了,做了笔录,然后没了下文。第二天,顾氏的财务资料从她租的房子里被人翻走了,门锁没坏,窗子没破,什么东西都没丢,只丢了那些账本。

她知道是谁干的,但她拿不出证据。

所以她蹲在那个巷子里,看着血泊中的陌生男人,做了一个后来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她没有报警,也没有打急救电话,而是用自己的围巾给他止血。

那条围巾是羊绒的,她妈留给她的,很贵,纯黑色的,她妈去世后她一直贴身带着。

她把围巾按在他腹部,按住。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黏糊糊的。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她没松手。

“你别死。”她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要是能听到,就别死。”

男人的手动了一下。

她以为他要醒了,但他没醒,手指却攥住了她手腕上的钥匙扣——那个五块钱的地摊货,她挂在背包上三年了,兔子的脸早就磨没了。

他的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紧。

顾念盯着那只血淋淋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把钥匙扣从背包上扯下来,塞进他手里。

“给你,”她说,“你攥着这个,别松手。”

她把那个男人拖到了巷子深处的废弃仓库里。就这么拖过去的,拽着他的胳膊,一寸一寸地挪。她的鞋里灌满了雨水,每一步都踩得噗嗤作响。拖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掌被地上的碎玻璃划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她把他靠在墙上,用仓库里找到的旧报纸和塑料袋把他的伤口重新包了一遍,比之前那层围巾厚了很多。

然后她打了急救电话。

用的是路边的公用电话。她说了地址,说了伤情,没说自己的名字,挂了。

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雨太大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的手指还攥着那个钥匙扣,攥得很紧,指节都是白的。

然后她走了。

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雨幕中,那个人的轮廓模糊成了一团黑影。

顾念从回忆里抽回来,手里的钥匙扣冰得扎手。

她把钥匙扣放在桌上,金属环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三年了,她一直想不明白自己那天为什么要救那个人。明明她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却还有力气去救一个陌生人。

可能是因为那个人倒在那里的样子,像极了她爸——毫无预兆地,突然就不行了。

门被敲了三下。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敲门,是很轻的,用指节骨敲的,力道不大,节奏很慢。

“进来。”

门开了,裴宴端着一杯牛奶站在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的睡衣,衣领微微敞开,锁骨下面有一道疤,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很多。

“睡不着?”他问,“我煮了牛奶。”

顾念盯着他。

确切地说,是盯着他锁骨下面那道疤。

三年前那个人,腹部中枪,大腿中枪,但锁骨下面也有一道刀伤,不深,但很长,从左锁骨拉到右锁骨下方,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

那道疤,跟裴宴领口露出来的那道,形状、位置、长度,一模一样。

裴宴注意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然后把牛奶放在桌上。

“怎么了?”

顾念没说话,拿起桌上的钥匙扣,举起来。

裴宴的目光落在那个钥匙扣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呼吸变了,变得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很多。

“三年前,老城区,雨夜,”顾念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倒在我家巷子里。”

裴宴站在原地没动,手指在裤缝处攥紧又松开。

“他用满是血的手,攥住了一个女生的钥匙扣。”顾念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扣,“就是这个。”

“那个女生用围巾给他止血,把他拖到废弃仓库里,打了急救电话,然后走了。”

沉默。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有点大,窗户上凝了一层水雾。

裴宴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那个女生的围巾,是黑色的,羊绒的,很贵。”

顾念的手指顿了一下。

“上面绣着一朵玉兰花,”裴宴说,“针脚很细,是手工绣的。”

那是她妈绣的。

顾念的喉咙发紧,但她忍住了。

“我当时没看清她的脸,”裴宴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雨太大了,巷子里没有灯。但我记得那块围巾的味道,玉兰花香味的洗衣液。”

他低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顾念从来没见过的情绪——不是冷静,不是算计,是那种藏了很久,藏到快发霉的东西。

“我找了那个人三年。”

顾念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三年前雨夜那张血泊中的脸,跟眼前这张冷峻的脸,在空气中慢慢重叠。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处都严丝合缝。

“你找到了。”顾念说。

裴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像在笑,更像是一种释然。

她的手还攥着那个钥匙扣,塑料边缘磨花的触感扎着掌心。

裴宴把牛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杯子底部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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