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顾念敲了裴宴书房的门。
她昨晚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既然说了“不许再骗我”,那她自己也不能藏着掖着。契约婚姻可以各取所需,但有些东西,该摊牌就得摊牌。
“进来。”裴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塞得满满当当,有些看起来翻过很多遍,书脊上的烫金字都磨淡了。裴宴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没加糖。
顾念拖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打开。
“既然你不骗我,那我也不瞒你。”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登录界面——纯黑的底色,中间只有一个输入框,没有任何标识。她输入了一串二十八位的密码,回车。
界面切换。
“欢迎回来,K。”
屏幕正中央显示着总资产数字:132,700,000,000(单位:美元)。
下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持仓数据、交易记录、尽调报告,全世界十几个时区的团队在线状态,绿色的小灯一个接一个地亮着。
裴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屏幕,没说话。
顾念盯着他的脸,等他露出惊讶的表情。
但裴宴没有惊讶。他只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伸手够到自己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翻开,也敲了几行命令。
他把屏幕转向顾念。
同样的黑色界面,同样的登录入口,但显示的头像栏里写着一个字母——
“Y。联合创始人。”
顾念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字母看了三秒,又抬头看裴宴,再看屏幕,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你是Y?!”
裴宴点了下头。
顾念的大脑飞速运转。两年半前,她决定创立黑天鹅资本,需要一个合伙人。她在暗网的某个论坛上发了一个加密帖,提出自己的构想,不到十二小时就收到了一封回复邮件。
那封邮件的逻辑严密程度、对市场的预判精准度,让她一眼就认定这个人不是普通人。他们通过加密邮件沟通了一个月,然后决定合作。
两年间,她和Y没有通过一次电话,没有发过一张照片,没有见过一面。所有沟通都是文字,所有决策都是远程协作。她只知道Y的代号,知道这个人对跨境并购的判断从未出错,知道他在欧洲和北美有很深的人脉。
但她不知道Y就是裴宴。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顾念问。
“不知道。”裴宴把电脑转回去,关掉界面,“我查到你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后了。我去确认黑天鹅的K是谁,查了三个月,查到你头上的时候,我对着屏幕看了十分钟没动。”
“为什么?”
“因为不可能。”裴宴的语气很平,“我认识的那个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怎么可能在一年之内搭起千亿资本的框架?”
“但就是她。”
“就是她。”裴宴看着她,“你知道我确定是你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顾念摇头。
“我在想,我完了。”裴宴说,“我喜欢的女人,比我还强。”
书房里安静了。
书架上的老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念的脸有点热。
她别开视线,盯着书架上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假装在看书名。但那本书的书脊上写的是德文,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这两年你一直在跟我远程合作,每次我发邮件你秒回,我开会你必到,不是因为你敬业?”
“不是。”裴宴说得很干脆。
“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每天在干什么。”
顾念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门口传来一声极小的“啧”。
两人同时转头。
陆北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平板,表情很微妙——嘴角往下撇,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吐槽,但介于裴宴的威严,他不敢。
“有事?”裴宴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冷。
“没,我就是来送文件的。”陆北晃了晃手里的平板,“但你们继续,继续,我什么都没听见。”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所以你们俩在网上聊了两年,都不知道对方是谁?网恋都没你们这么能藏。”
“陆北。”裴宴的声音冷了三度。
“走了走了。”陆北消失在门口,脚步声飞快地往楼下跑。
书房里又安静了。
顾念看着裴宴,裴宴看着顾念,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顾念先笑了。
“Y,你比我想的要年轻。”她说。
“K,你比我想的要矮。”裴宴说。
顾念的笑收了一半:“我净身高165,不算矮。”
“我188。”
“......”
顾念决定不跟他比身高,转回正题:“黑天鹅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裴宴重新端起咖啡杯,“你继续当你的K,我继续当我的Y。只不过现在不用发邮件了,有事当面说。”
“你不怕别人知道我们是夫妻,对黑天鹅有影响?”
裴宴想了想:“知道我们结婚的人不多。知道黑天鹅的人也不多。两个信息重叠的圈子,目前为零。”
顾念点头,表示同意。
她看着屏幕上那串1327亿的数字,又看了看裴宴桌上那份标注着“绝密”的文件,突然觉得这件事变得很有意思——她以为她需要一个靠山,结果她的靠山是她的合伙人。她以为她在独自复仇,结果她的合伙人一直在暗中帮她。
“裴宴。”
“嗯?”
“沈氏的底,你铺了多少?”
裴宴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扔到她面前。文件夹不厚,但里面的内容顾念翻了五分钟才看完——沈氏旗下七家子公司的股权结构、三个地产项目的土地来源问题、两笔过桥资金的借贷方、以及一个她之前没查到的东西:沈氏在某海外赌场的资金流水。
“这些够沈渡他爸把牢底坐穿了。”顾念合上文件夹。
“不够。”裴宴说,“不够彻底。沈家的根在海城扎了三十年,要连根拔,需要先断掉他们在政界的保护伞。”
顾念抬眼看他:“你有名单?”
“有。在京城的某个地方。”裴宴站起来,走到窗边,“等我回京城拿。”
“你什么时候回去?”
“下周。你跟我一起。”
顾念刚要说什么,手机震了。
技术组发来的消息:“沈渡的车离开了庄园外围,开往海城国际机场方向。他订了去京城的机票,下午三点起飞。”
顾念把消息给裴宴看。
裴宴扫了一眼,面无表情:“他跟我们去同一个地方。有意思。”
顾念打字回复技术组:“跟紧,别被他发现。顺便查一下他约了谁。”
发完,她抬头看裴宴。
裴宴正站在窗边,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有点透,能看到肩膀处肌肉的轮廓。他侧脸的线条很硬,左耳垂那颗痣在光线下特别明显。
“看什么?”他没回头。
顾念收回视线:“看你穿白衬衫会不会显黑。”
裴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我每天涂防晒。”
这次轮到顾念无语了。
她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说:“Y,下周去京城,我需要你帮我约一个人。”
“谁?”
“沈老太太。”
裴宴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你确定?她现在住在京城的疗养院,沈家不让人见她。”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顾念说,“她是沈家唯一对我好过的人,有些事,只有她能告诉我。”
裴宴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
顾念走出书房,拐进走廊。陆北正站在楼梯口,拿着平板假装在看什么东西,但耳朵明显竖着。
“陆特助。”
陆北一个激灵:“在!”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当没听见。但下次再让我听到,我就让你去管黑天鹅的客服邮箱。”
陆北的脸白了一下:“哪个客服邮箱?”
“就是那个每天收到三百封垃圾邮件的。”
陆北咽了口唾沫,转身就跑。
顾念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
路过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门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指纹锁的屏幕上有个小红灯在闪,意味着有人从里面锁了门。
她没停。
房间里,裴宴站在窗前,看着顾念关门。他拿出手机,给陆北发了条消息:“京城疗养院的预约,安排一下。沈老太太。”
陆北秒回:“收到。裴总,您刚才说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我喜欢的女人,比我还强’。”
裴宴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手机背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