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端着两杯咖啡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本来想敲门,但透过缝隙看到裴宴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维持那个姿势至少十秒了,连呼吸的幅度都很小,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顾念用脚尖轻轻推开门。
裴宴抬头,看到是她,手里的东西翻过来扣在桌上。但顾念已经看到了——是一张照片,边缘泛黄,折了一个角。
“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到对面,“不加糖,你的。”
裴宴看了一眼咖啡杯,没说话。
顾念也没催他,低头喝自己的咖啡。她加了半勺糖,裴宴注意到这个细节,嘴角动了一下。
“照片上是你爸妈?”顾念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
裴宴沉默了几秒,把照片翻过来,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三个人。男人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杠和星顾念看不太懂,但能看出级别不低。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中间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瘦高,五官跟现在很像,但表情不一样——那时候会笑,笑得很开,露牙齿的那种。
“我爸妈。”裴宴的声音很平,“十年前,车祸。”
顾念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
“我妈当场没了。我爸在ICU撑了三天,没撑住。”裴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时候我在国外读书,飞回来的时候,两人都进了殡仪馆。”
顾念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葬礼上,我大伯裴正说要收养我。”裴宴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他想要的不是我,是裴氏的股份。我爸生前是裴氏的董事长,他手里的股权,按遗嘱归我。”
“你当时多大?”顾念问。
“十八。”裴宴说,“刚成年,但还在读书,没法接手公司。裴正就提了个条件——让我去部队待五年,五年后回来,股权还我,公司也还我。”
“你去了?”
“去了。”裴宴低头看着咖啡杯里的液面,“不去的话,我当时连命都保不住。裴正那种人,你觉得他会让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挡他的路?”
顾念想到自己十八岁时的生活,上课、逛街、追沈渡。裴宴十八岁的时候,在权衡怎么活下来。
“部队待了五年,”裴宴说,“前两年在基层,后三年被选进一个特殊单位。那五年教了我一件事——谁都不能信。”
“包括你大伯?”
“尤其是他。”
顾念端着咖啡杯,没喝。杯壁上的热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有点烫。
“三年前我回来,”裴宴的声音低下去,“裴正已经把裴氏搞得乌烟瘴气。我接手的第一天,董事会里一半是他的人。我花了三个月清洗管理层,又花了三个月重组架构。”
“然后他找人杀你。”
裴宴抬眼看了她一下:“你怎么知道?”
“推理。”顾念说,“你那个雨夜受的是枪伤,不是普通混混能干出来的事。而且你当时的状态,明显是被人追了很久,逃到海城的。”
裴宴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的被猜中了之后的无奈。
“裴正雇的人,两个退役的特种兵,从京城一直追我到海城。”他说,“那天晚上我跑了七条街,甩掉了一个,另一个追进了巷子。”
“然后你撞上了我。”
“然后我撞上了你。”裴宴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
顾念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裴宴抬头看她。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很重,像冬天没开暖气的房间里的金属扶手。
“所以你从来不是高冷,”顾念说,“你只是不相信任何人。”
裴宴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她的手很暖,手心有薄薄的一层茧——那是敲键盘敲出来的,不是干活干出来的。
“现在信你了。”裴宴说,反手握住了她的。
手心的温度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又从另一个人传回来,分不清是谁的。
书房里的老钟响了,下午三点,敲了三下。
顾念把手抽回来,假装去拿咖啡杯。
裴宴的手在桌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也端起了咖啡杯。
手机震了。
裴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接起来。
“哥,好久不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带着笑,但那种笑让人不舒服,像蛇爬过脚面。
裴宴没说话。
“听说你结婚了?”裴容的声音继续,“弟妹是哪家的?我可得好好‘认识认识’。”
裴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轻,但顾念听到了。
“你敢动她,”裴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让你爸也‘车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开个玩笑嘛,哥,这么紧张干什么。”裴容的笑声变了调,“行,那京城见。我得当面给弟妹道个喜。”
电话挂了。
裴宴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朝下,发出“啪”的一声。
顾念看着他:“裴容?”
“嗯。”
“他知道了?”
“早晚的事。”裴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裴容跟沈国良有联系。你动了沈家,他那边肯定已经收到风了。”
顾念想了想:“所以裴容要对付我,不只因为我是裴太太,还因为我动了沈家?”
“沈氏是裴容在海城最重要的白手套,”裴宴转过身,“你动沈氏,等于断他一条胳膊。”
顾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有意思。”
裴宴看着她:“你不怕?”
“怕什么?”顾念笑了,“怕一个连自己侄子都要杀的人?他要是敢来,我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黑天鹅’。”
裴宴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国字脸,眼神很阴。
“裴正,我大伯。”裴宴把照片推过来,“裴容他爸,裴氏集团现任副总裁,实际上想当的是一把手。这两父子,一个笑面虎,一个真小人。”
顾念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记下了这张脸。
“所以下周去京城,是鸿门宴?”
“是。”裴宴说,“但鸿门宴上死的,不一定是刘邦。”
顾念抬眼看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顾念把照片放回桌上,拿起空了的咖啡杯,走到门口。
“裴宴。”
“嗯?”
“你爸妈那场车祸,你查过吗?”
裴宴的手指顿了一下,咖啡杯停在半空。
“查过。”他说,“结论是意外。”
“你不信?”
裴宴没回答。
顾念看着他的背影,端着咖啡杯站了两秒,转身出门。
走廊里,陆北正站在楼梯口,看到顾念出来,下意识往旁边闪了一步——自从上次“客服邮箱”的威胁之后,他看到顾念就像老鼠见了猫。
“陆特助。”
陆北一个激灵:“在!”
“帮我查一件事。”顾念走过去,压低声音,“裴宴父母十年前的车祸,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
陆北愣了一下:“裴总知道吗?”
“现在不知道。但如果你告诉他,我就让你去管黑天鹅的客服邮箱,顺便把你手机里的自拍发给全公司。”
陆北咽了口唾沫:“查。我查。”
顾念拍了拍他的肩膀,往自己房间走。
陆北站在原地,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默默删掉了三张自拍。
顾念推门进房间,把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子底部碰到木头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