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顾念正在客厅看沈氏的最新财报。屏幕上是一串串红色的数字,沈氏的资金链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陌生号码,海城本地的号段。
她接起来。
“顾念,我是沈渡的奶奶。”对方的声音苍老,带着一点沙哑,但咬字很清楚,“我想见你,关于你父亲的死。”
顾念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又说:“我知道很多事情。我一个人住在海城老宅,地址我发给你。你自己来,不要带人。”
挂了。
顾念盯着手机屏幕,那条地址消息已经发过来了——海城市老城区,沈家老宅,那条她小时候去过的巷子。
裴宴从楼上下来,看到她站在客厅中间不动,眉头微皱。
“谁的电话?”
“沈老太太。”顾念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去拿外套,“她要见我,说关于我爸的事。”
裴宴拦在她面前:“我跟你去。”
“不用。”顾念穿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抬头看他,“她不会害我。沈家唯一对我好过的人,就是她。我爸葬礼那天,所有人都没来,只有她来了。她哭着跟我说对不起,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想想,她是在替沈家道歉。”
裴宴盯着她看了两秒,让开路。
“车钥匙在玄关。你开那辆黑色的路虎,低调。”
顾念点头,拿了钥匙出门。
海城老城区,沈家老宅。
这条巷子顾念小时候来过。那时候沈家还没发迹,沈老太太住在这里,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顾念跟着她爸来拜年,沈老太太会塞给她一个红包,里面装着一百块钱,不多,但每年都有。
现在那棵石榴树还在,枝干粗了不少,但叶子掉光了,光秃秃地支棱在院子里。
沈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多了很多,但眼神还是那种慈祥中带着锐利的样子。她拄着一根木质拐杖,手柄被磨得发亮。
“进来吧。”她转身进屋,脚步不快但很稳。
客厅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八仙桌,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供着一尊观音像。屋里有股旧木头和檀香混合的味道,不呛,但让人鼻子发酸。
沈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
顾念坐下。
“喝茶吗?”
“不用了,沈奶奶。”
沈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长得像你妈。”她说,“眼睛像,鼻子也像。你妈当年是海城最美的女人,你爸追了她三年才追到手。”
顾念没说话。
沈老太太低下头,手指在拐杖上摩挲了两下,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三年前,你爸发现了沈国良的事。”
顾念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国良跟你爸是合伙人,你知道的。但你爸不知道的是,沈国良在顾氏做假账,从公司里往外挪钱,前后挪了两个多亿。你爸发现的时候,钱已经转到了沈国良的离岸账户。”
沈老太太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爸说要举报。他说他不怕顾氏破产,但不能让沈国良这种人继续害人。他约了沈国良,在办公室里谈,说要给沈国良三天时间自首。”
她的手开始发抖。
“沈国良没有自首。他买通了人,在你爸的咖啡里下了药。那种药会引起急性心梗,法医查不出来,只会以为是心脏病发作。”
顾念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怎么会知道?”沈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因为沈国良那天晚上喝醉了,回家说漏了嘴。他说‘顾成海那个蠢货,以为自己多厉害,一杯咖啡就解决了。’我问他什么意思,他醒了,不说了。”
沈老太太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黑色的小东西,用一根红绳拴着,红绳已经褪色了。
“这里面是你爸留下的证据。他死之前一周,把顾氏被侵吞的账目存了一份,寄给我。他说如果他有事,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把U盘放在桌上,推到顾念面前,“还有沈国良和药贩子的通话录音,是我趁他住院,从他保险柜里偷出来的。”
U盘停在桌面上,红绳垂下来,晃了晃。
顾念盯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
她的脑子里在翻涌。三年前她爸猝死在办公室,法医鉴定是心脏病发作。她不信,但她拿不出证据。她报了警,警察做了笔录,然后没了下文。她的账本被人从出租屋里翻走了,她以为是沈国良干的,但没想到沈国良连她爸的命都要了。
“你恨我吗?”沈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
顾念抬头看她。
“我养大的儿子,杀了你爸。”沈老太太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想了三年。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你爸,他站在我面前说‘沈阿姨,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不能让他再害人了。沈国良已经疯了,沈渡也学了他爸的样子。这个家,烂透了。”
顾念伸手,拿起了那个U盘。
红绳缠在她手指上,紧了一下,松开了。
“沈奶奶。”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很稳,“谢谢你。谢谢你藏了三年,谢谢你今天把它给我。”
沈老太太抬起头,眼睛红肿。
“但我不会因为您心软。”顾念说,“沈国良和沈渡,都要付出代价。”
沈老太太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怕你心软,所以才来找你。顾念,你不要手软。他们欠你爸的,欠你的,欠顾家的,该还了。”
顾念把U盘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沈奶奶,您以后打算怎么办?沈国良出院后,不会放过您。”
“我活不了几年了。”沈老太太擦干眼泪,笑了笑,“他还能把我怎么样?杀了我吗?他不敢。”
顾念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那是裴宴的名片,黑色哑光,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
“如果有事,打这个电话。会有人来接您。”
沈老太太看了一眼名片,没拿。
“走吧,孩子。去做你该做的事。”
顾念走出老宅,院门在身后关上了。
石榴树的枝条从墙头伸出来,在风里晃了晃。
她坐在路虎车里,攥着那个U盘,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气的。她的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喘不上来气。
手机震了,裴宴的消息:“见到了?”
她打了两个字:“见到了。”
又震了一下:“你还好吗?”
顾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不好。她想哭,想砸东西,想冲到沈国良的病房里掐死他。但她是顾念,她不会做这些事。她会一步一步,慢慢地,稳稳地,把沈家连根拔起来。
她回了裴宴的消息:“还好。回家说。”
发动车,驶出巷子。
后视镜里,沈家老宅的门缝开了一条,沈老太太站在门里,看着她的车走远。
顾念没回头。
回到庄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裴宴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她下车,他走过去,什么都没问,把水递给她。
顾念接过水杯,没喝,攥着杯壁,手指上的戒指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沈国良杀了我爸。”她说。
裴宴的表情没有任何惊讶,但眼神暗了。
“你早就知道了?”顾念问。
“有猜测,没有证据。”裴宴说,“沈国良的底我查过,他名下有几笔资金流向不正常,但我没查到直接跟顾家有联系的。”
顾念把U盘从口袋里拿出来:“现在有了。”
裴宴看了眼那个U盘,红绳在风里飘着。
“你想怎么做?”
顾念走进屋,把水杯放在玄关的台面上,转身看着他。
“第一步,复制证据,分三个地方存。第二步,找最好的刑辩律师,开始整理立案材料。第三步——”
她顿了一下。
“在沈国良被带走之前,我要让他看着沈氏是怎么没的。”
裴宴靠在大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需要什么?”
“不需要。”顾念说,“这是顾家的事,我自己来。”
裴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顾念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插上U盘。文件一个个弹出来——她爸的账目、银行流水、沈国良跟药贩子的通话录音。她点开录音文件,沈国良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烟味。
“……那批药,确定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代谢很快,尸检只能看到心肌缺血的表象,不会怀疑。”
“多少钱?”
“五十万。先付一半。”
“成交。”
录音很短,不到一分钟。
顾念听完,把文件关了。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电脑的风扇在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裴宴没有进来。
他站在书房门口的走廊里,背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在跟陆北发消息。
“查沈国良的全部通话记录,三年前的。重点查他跟一个叫‘刘工’的人的联系,应该是药贩子。”
陆北秒回:“收到。裴总,太太还好吗?”
“不好。”
“需要做什么?”
“不用。”裴宴打了四个字,“她不需要。”
他把手机收了,站在走廊里,听着书房里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书房的灯还亮着。
裴宴走进去,看到顾念还坐在电脑前,但屏幕已经锁了,桌面是一片纯黑色。她的右手攥着那个U盘,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手覆在她攥着U盘的手上。
“顾念。”
她转头看他,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我在。”裴宴说,“不管你怎么做,我在。”
顾念的手慢慢松开了,U盘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