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第一人民医院,VIP住院部。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苏韵锦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手机,不敢靠近。她看到顾念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腿就软了,贴在墙上像一张纸。
顾念没看她,径直走向走廊另一头的VIP病房。黑色套装,头发盘起来,手里什么都没拿——U盘在口袋里,贴着掌心,被体温捂热了。
裴宴走在她身后半步,黑色大衣,没系扣子,走路带风。他没说话,但整个走廊的气压都低了。
病房门口,沈渡正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一个没点着的烟。他看到顾念的瞬间,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墙壁。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眼眶通红,沈国良在ICU住了两天刚转到普通病房,他守了整整四十八小时没合眼。
顾念没看他,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沈渡伸手要拦,裴宴挡在他面前。裴宴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家具。
“让开。”裴宴说。
沈渡的手僵在半空,收回去,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印子。
病房里,沈国良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手臂上还挂着点滴。他看到顾念,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手去够床头的呼叫铃。
顾念走过去,把呼叫铃的线拔了。
“别按了。”她的声音不大,但病房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沈国良的鼓膜上,“沈国良,我来跟你谈一笔交易。”
沈国良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顾念从口袋里拿出那个U盘,举到他面前。红绳垂下来,在灯光下晃了晃。
“你杀我爸的证据,在我手里。”顾念说,“你下药的通话录音,转账记录,全在这里面。我已经备份了三份,分别存在不同的地方。我死了,这些东西会自动发给警方和媒体。”
沈国良的脸从蜡黄变成了灰白。他的手开始抖,点滴的针头在血管里滑动,鼓起了个包,血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
“你想......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像破风箱,呼哧呼哧的。
“两个选择。”顾念把U盘收回口袋,“第一,去自首,交代你是怎么害死我爸的,怎么侵吞顾氏资产的。第二,我把证据交给警方和媒体,你身败名裂,沈氏集团跟着你一起完蛋。”
沈国良的呼吸急促起来,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心率从八十飙到一百三。
沈渡冲进来,看到监护仪的数字,脸白了:“爸!你别激动!”
他转头瞪着顾念:“你非要把他逼死吗?!”
顾念没看沈渡,目光一直锁在沈国良脸上。
“三天。”她说,“三天后没有答复,后果自负。”
她转身要走。
沈渡突然跪下了。
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跪在顾念面前,低着头,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在抖。
“顾念,看在我们曾经的情分上,”他的声音碎了,“放过我爸。”
病房里安静了。监护仪滴滴地响,点滴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顾念低头看着他。
沈渡跪在地上,西装裤膝盖处皱成一团,头发乱糟糟的,三天没刮的胡子在脸上长出一片青色。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眼泪已经下来了。
“求你了。”他说。
顾念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温柔的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平静的、带着怜悯的笑。
“情分?”她的声音很轻,“沈渡,三年前你踩我的时候,想过情分吗?”
沈渡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当着全城名流的面撕我的情书,说我给你提鞋都不配。我爸死了,你没来葬礼。顾氏破产,你吞了我们家的地皮。你现在跟我说情分?”
顾念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你奶奶跪着求我放过你们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跪在我面前,替你这个孙子赔罪。你配吗?”
沈渡的眼泪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顾念站起来,转身要走。
“顾念!”沈渡跪在地上喊她的名字,声音嘶哑,“你恨我就冲我来,别动我爸!”
顾念的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沈渡,你爸杀了我爸。你让我不动他?”她推开病房门,“三天。计时开始。”
她走出病房,门在身后关上。
裴宴站在门口,看到她出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她没事,肩上的紧绷才松了一点。
“走吧。”他说。
走廊尽头,一个小跑的身影从电梯那边冲过来。
是个少年,穿着卫衣牛仔裤,背着个双肩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黑框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跑到顾念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咧嘴笑了。
“K姐!我到了!”
小七。
顾念愣了一下:“你怎么来的?”
“坐高铁啊,深圳到海城,七个半小时,硬座!”小七直起腰,推了推眼镜,往病房方向瞄了一眼,“刚才那个就是沈渡?长得真丑。K姐你当年怎么看上他的?是不是眼神不好?”
顾念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小七,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小七指了指自己的眼镜,“黑进医院的监控系统,不到三十秒。我看到你进了这层楼,就赶紧跑上来了。”
裴宴站在顾念身后,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眉头微皱。
“你叫谁K姐?”他问。
小七转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眼睛亮了:“姐夫好!裴总好!久仰久仰!陆北哥说你比照片上还帅,果然是真的!”
裴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攥着顾念的那只手紧了一下。
顾念感觉到了,看了他一眼。
裴宴问她:“他多大了?”
“十七。”顾念说。
“哦。”裴宴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小孩。”
小七听到了,但没在意,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平板,递给顾念:“K姐,沈国良这几年的病历我全调出来了,包括他之前住院的所有记录。他心脏确实不好,但这次发作是因为情绪激动,不是装的。”
顾念接过平板,扫了一眼,收进包里。
“小七,你去庄园找老周,他会给你安排房间。我晚点回去。”
“好嘞!”小七把双肩包背好,转身要走,又回头,“K姐,那个沈渡要是敢动你,你跟我说,我把他所有设备全黑了,让他连灯都开不了。”
顾念笑了:“去吧。”
小七跑向电梯,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他的脑袋又探出来:“姐夫再见!”
裴宴没回应。
顾念转头看他:“你该不会连小孩的醋都吃吧?”
裴宴没回答,牵起她的手,往走廊另一头走。
“回家了。”他说。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顾念看到了苏韵锦。她缩在墙角,手里攥着手机,指甲把手机壳抠出了印子。看到顾念走过来,她整个人往墙上贴了贴,像要把自己嵌进去。
顾念没看她,从她面前走过去。
苏韵锦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电梯门打开,顾念和裴宴走进去。
数字从7跳到1。
裴宴突然开口:“你刚才对沈渡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顾念靠在电梯壁上,抬头看着跳动的数字:“哪句?”
“‘你奶奶跪着求我放过你们的时候’。沈老太太跪过?”
“嗯。我爸葬礼那天,她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对不起。”顾念的声音很平,“我扶她起来,她说了一句话——‘孩子,沈家欠你的,迟早要还。’”
电梯到一楼了,门打开。
裴宴走出去,顾念跟在后面。
停车场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裴宴的车停在B区,黑色迈巴赫,车漆在灯光下反着冷冽的光。
裴宴拉开车门,等顾念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引擎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海城的夜景在车窗外掠过,霓虹灯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顾念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裴宴。”
“嗯。”
“你说沈国良会自首吗?”
“不会。”裴宴的声音很确定,“他会跑。”
顾念睁开眼,转头看他。
“所以我让人在机场、火车站、港口都布了人。”裴宴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上高架,“沈国良只要敢出门,就跑不了。”
顾念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突然说:“你什么时候布的?”
“你进病房的时候。”
顾念没说话了。
高架桥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车内交替闪过。裴宴的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搭在档把上,无名指上的婚戒反了一下光。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私家道路,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像交错的手指。
庄园的大门开了,铁门在车后缓缓合拢。
车停在主楼门口,裴宴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顾念。”
“嗯。”
“从今天起,你不只是顾念了。”他转头看她,“你是裴太太。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前面。”
顾念看着他,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色的边。
“我知道。”她说。
两个人同时下车,走进屋子。
玄关的灯亮着,老周从厨房探出头来:“太太,小七已经到了,在三楼客房。他说他饿了,我给他煮了碗面。”
顾念点头,换鞋上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听到三楼传来小七的声音——他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妈!我到海城了!K姐家好大!比我学校操场都大!真的!我没骗你!”
顾念笑了一下,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把U盘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红绳摊开。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院子里的路灯还亮着,草坪上落了几片梧桐叶,有一只猫从树丛里钻出来,蹲在路中间,舔了舔爪子。
手机震了,是姜茶的消息:“顾念,陆北刚才给我发了一张他穿西装的照片,问我觉得怎么样。他怎么不直接问我?这人是直男吗?”
顾念看完,打了几个字:“他可能是。”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U盘旁边。
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敲门声——裴宴在敲墙。
三下,节奏很慢。
顾念站在墙边,想了想,也用指节敲了两下。
隔壁安静了。
窗外,那只猫站起来,抖了抖毛,消失在灌木丛里。路灯的光落在草地上,把露珠照得像碎掉的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