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念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三下,不重,节奏跟昨晚裴宴敲墙的一模一样。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门外传来老周的声音:“太太,早餐准备好了。先生请您先去衣帽间挑选今日着装。”
衣帽间?
顾念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已经关了,不知道是裴宴进来关的还是定时的。她揉了揉眼睛,下床,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老周站在门口,穿着熨得笔挺的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太太,衣帽间在一楼,请跟我来。”
顾念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跟着老周下楼。走廊里洒满了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道整齐的光带。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余光扫到餐厅里坐着个人——裴宴,面前摆着报纸和咖啡,但报纸拿反了。
她没停,跟着老周继续走。
老周带她穿过客厅,经过那扇她第一天来就注意到的深棕色门,继续往前,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白色的门。
“太太,请进。”
顾念走进去,站住了。
不是愣住,是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这个房间比她之前在出租屋的整个家都大。四面墙全是柜子,从地板通到天花板,玻璃柜门后面整整齐齐地挂满了衣服。左边是外套和大衣,中间是连衣裙和半身裙,右边是衬衫和T恤。下面一排抽屉,抽屉外面贴着标签:“内衣”“袜子”“围巾”“配饰”。
对面一整面墙是鞋子,从平底鞋到高跟鞋,码数从小到大排列,每一双都有专属的鞋位。旁边是包,从通勤的托特包到宴会的手拿包,摆了三层。
中间是一个中岛柜,台面上放着首饰盒、墨镜架、丝巾扣。中岛柜的台面是黑色大理石的,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顾念走到左边的柜子前,拉开玻璃门,随手拿起一件外套。黑色的,羊毛混纺,版型很正,翻到领口的标签——某法国品牌的当季高定,她之前在杂志上看过,定价六位数。
她放下外套,又拿起旁边一件。墨绿色的风衣,腰带有手工缝线的痕迹,标签上写着“限量款,全球仅三十件”。
再翻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吊牌上除了价格还多了一行字:“定制款,为顾念小姐制作,尺码S。”
她的名字。
顾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大衣挂回去。她走到中岛柜前,拉开首饰盒——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套首饰,都是简约款,白金和钻石为主,没有花里胡哨的彩宝。她认出其中一对耳钉,是某品牌的经典款,她三年前在杂志上看到的时候说了一句“挺好看的”。
当时只是随口说的。
她转头看老周:“这些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老周站在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恭敬但不谄媚:“先生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他让人画了设计图,请了专门的衣帽间设计师,所有衣服都是按照您的尺码和喜好采购的。”
三个月前。
那时候她还没答应契约婚姻,甚至还没出现在沈氏周年庆上。裴宴已经在给她准备衣帽间了。
“他说我不喜欢太张扬的颜色?”顾念问。
“是的。先生说您不喜欢太张扬的颜色,所以衣帽间以黑、白、灰、墨绿为主。他还说您不喜欢带logo的款式,所以所有的衣服都是定制款或者剪标款。”
顾念的手指在首饰盒的丝绒衬垫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还说了什么?”
老周想了想:“先生还说,您穿墨绿色最好看。”
顾念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一件事——三年前那个雨夜,她穿的就是一件墨绿色的卫衣。领口磨毛了,袖口有两道墨水渍,但她很喜欢那件衣服,穿了好几年都没扔。裴宴当时是昏迷的,怎么可能看到她穿什么颜色?
除非他后来醒了,在她拖他进仓库的时候,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他记住了。
顾念深吸一口气,从柜子里拿出那件墨绿色的风衣,又在中岛柜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一条黑色的阔腿裤和一双平底鞋。换好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风衣的腰线刚好卡在她最细的位置,裤长刚好到脚踝,鞋子码数正好。
每一件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她走出衣帽间,穿过走廊,经过那扇深棕色的门。这次她多看了一眼——指纹锁的屏幕是暗的,小红灯没亮,说明里面没人。
餐厅里,裴宴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摆着咖啡和报纸。报纸拿反了,头版朝下,漫画版朝上。
顾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裴宴抬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风衣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报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跟平时一样冷,一样面无表情。
“还行。”他说。
顾念盯着他看。
他的耳朵尖红了。
从耳垂开始,沿着耳廓蔓延到耳尖,红得很均匀,像被人用手指抹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他的耳垂上那颗痣在红色背景下更明显了,像白纸上的一点墨。
“报纸拿反了。”顾念说。
裴宴低头看了一眼,把报纸翻过来,动作很自然,脸不红心不跳。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而且好像更红了。
老周从厨房端出早餐,放在顾念面前。煎蛋、牛油果沙拉、全麦吐司、一杯热拿铁。咖啡杯是白色的,杯壁上用金粉画了一朵很小的玉兰花——跟她妈当年绣在围巾上的一模一样。
顾念端起咖啡杯看了很久,没喝。
“杯子的图案也是你设计的?”她问裴宴。
裴宴在翻报纸,头都没抬:“老周选的。”
老周站在旁边,嘴巴张了一下,看了裴宴一眼,又闭上了。老周的眼神在说:“不是我选的,是你选的。”但老周没说。
顾念看到了老周的表情,没拆穿。
她喝了一口拿铁,温度刚好,奶泡打得绵密,咖啡豆是浅烘的,带一点酸味和果香。她以前在自己出租屋里喝的是速溶咖啡,裴宴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她喜欢浅烘豆子的。
“裴宴。”
“嗯。”
“衣帽间花了多少钱?”
裴宴翻过一页报纸:“没算。”
“没算是多少?”
“大概是念资本第一笔收购资金的十分之一。”
顾念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下。念资本收购沈氏三家酒店花了十二点八亿,十分之一是一点二八亿。
“一个衣帽间花了一个多亿?”她差点被咖啡呛到。
裴宴翻了一页报纸,语气很平:“那个衣帽间的设计费就八百万。设计师是法国人,提前预约排了两个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我要给你花钱?不用告诉,花就行了。”裴宴端起自己的黑咖啡喝了一口,放下,“而且你没问。”
顾念被他噎了一下,盯着他看了两秒。
裴宴的耳朵还是红的,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继续翻报纸。这次报纸拿正了,但他翻页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说明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顾念低头吃着煎蛋,蛋是溏心的,切开蛋黄流出来,她用吐司蘸着吃。裴宴看到她这么吃,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但顾念看到了。
“你知道吗,”顾念头都没抬,“你每次高兴的时候嘴角都会往右边歪一点。”
裴宴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有。刚才就歪了。”
“你看错了。”
“我是学心理学的。”
“心理学不是读心术。”裴宴说。
顾念抬起头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但我确实会读心术,你忘了?”
裴宴的手指在报纸边缘上敲了一下,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慌张,是一种“被将了一军”的无奈。
“你用了能力?”他问。
“没有。”顾念把吐司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我猜的。你刚才那一瞬间在想我是不是真的用了能力,所以你心虚了。”
裴宴放下报纸,看着她,沉默了大概两秒。
“顾念。”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没人跟你玩?太聪明了。”
顾念想了想:“确实没什么人跟我玩。他们都觉得我太精了,跟我玩没意思。”
“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顾念端起咖啡杯,“所以我不跟人玩,我跟人谈生意。”
裴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怜惜,是那种“我懂你”的平静。
“你可以跟我玩。”他说,“我不怕精。”
顾念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已经有点凉了,但果香味更明显了。
“裴宴。”
“嗯。”
“你今天早上几点起的?”
“六点。”
“起来干什么了?”
“跑步。看文件。让人把衣帽间的最后一排柜子填满。”
顾念愣了一下:“最后一排?”
“袜子。”裴宴说,“你昨天翻衣柜的时候看了一眼袜子那层抽屉,发现黑色袜子只有十双。你觉得不够。”
顾念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随便看了一眼,根本没数有几双。但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昨天整理行李的时候拉开过那个抽屉,确实觉得十双黑色袜子有点少,但只是脑子里闪过的一个念头,连表情都没变。
“你一直在观察我?”她问。
“我在看你。”裴宴纠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观察是被动的,看是主动的。”裴宴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边,“我主动的。”
老周从厨房端来一壶新煮的咖啡,给顾念的杯子续上。续完退后一步,视线在裴宴和顾念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看透一切的微笑。
“先生,太太,今天的报纸到了。娱乐版有一条关于苏氏的新闻。”老周把一张报纸的副刊放在桌上。
顾念拿起来看了一眼——苏氏集团旗下一家商场发生了火灾,虽然是小型火灾,没有人员伤亡,但新闻配图里有苏韵锦在现场的照片,她的表情很狼狈,头发被烟熏得乱糟糟的,跟平时精致的名媛形象判若两人。
顾念把报纸放下,继续喝咖啡。
裴宴看了她一眼:“你不高兴?”
“没什么好高兴的。”顾念说,“苏韵锦只是被人当枪使,真正的幕后是沈国良和裴容。她倒了也没什么用。”
裴宴点头:“你越来越清醒了。”
“我一直很清醒。”顾念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只是以前不想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