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顾念没出门。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三台电脑。左边那台显示的是沈氏集团的股价走势图,中间那台是黑天鹅资本的交易后台,右边那台是新闻监控界面,关键词设了“沈氏”“沈国良”“警方”。
裴宴站在窗边,隔着落地窗看着庄园外面的路。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不是之前沈渡那辆奥迪,换了辆大众,车窗贴了深色膜,但里面的人影隐约可见。
“外面有人盯着。”裴宴说。
“沈渡的人。”顾念头都没抬,“从昨天就在了。小七查了车牌,是沈氏安保部的车。”
“他不放心你。”
“他不放心的是我会不会提前把证据交出去。”
墙上的钟指向十点。还有两个小时。
裴宴从窗边走过来,坐在顾念对面的椅子上,拿起她左边那台电脑看了一眼沈氏的股价。这三天,沈氏的股价又跌了百分之八,累计跌幅已经超过百分之二十。市场上有人在抛售,抛盘不大,但很持续,像水滴石穿。
“你在做空?”裴宴问。
“不是我在做空,”顾念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指令,“是市场在做空。我只是让市场知道了一些它应该知道的信息。”
裴宴把电脑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顾念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没化妆,嘴唇颜色很淡。但她的眼神很定,像一个瞄准了目标的狙击手,手指搭在扳机上,等着最后的时间。
“他不会自首的。”裴宴突然说。
顾念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国良这种人,宁可死也不认罪。”裴宴的声音很平,“他当了三十年人上人,你让他跪在法庭上认罪,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知道。”顾念说,“但我给他机会了。”
“你不怕他真的自首?”
顾念沉默了两秒,看着屏幕上的沈氏股价,那根绿色的线还在往下走。
“他如果自首,我会看不起他。”她说,“不是因为他有勇气,是因为他如果自首,说明他还有一点良知。但他没有。三年前他杀我爸的时候没有,现在也不会有。”
裴宴看着她,没说话。
海城市第一人民医院,VIP病房。
沈国良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份手写的认罪书。纸是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横线歪歪扭扭,他的字迹很潦草,写写停停,有些地方被涂改了好几次。
沈渡站在病床边,看着他爸写最后一个字。
“……我沈国良,于2021年11月12日,指使他人毒害顾成海,致其死亡。特此认罪。”
沈国良放下笔,把认罪书折好,递给沈渡。
“拿着。”他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这就是你的护身符。”
沈渡没接。
“爸,我们去自首吧。”他的声音在发抖,“争取减刑,判个无期,过几年保外就医——”
“自首?”沈国良打断他,眼神里有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疯狂,“顾家那个丫头就是想看我跪在她面前!我宁可死!”
他的胸口又开始闷了,但他忍住了没说。床头柜上的药瓶盖子拧开了,他没吃。
“爸——”
“我是你老子!”沈国良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监护仪上的数字又开始跳,“我说了,拿着!”
沈渡接过认罪书,手指捏着纸页,指节发白。
沈国良靠回床上,闭上眼睛,呼吸急促。
“顾成海当年是怎么对我的?我跟他合作十五年,我拿点钱怎么了?他就要举报我!就要毁了我!”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仁,我不义。我没错。”
沈渡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父亲脸上的表情——不是后悔,不是恐惧,是那种被人戳穿了之后恼羞成怒的狰狞。
他想起奶奶那天说的话:“这个家,烂透了。”
沈渡把认罪书折好,塞进西装内袋,走出病房。苏韵锦站在走廊里,看到他出来,迎上去。
“怎么样?”
沈渡没理她,走到走廊尽头,点了根烟。手在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苏韵锦跟过来:“沈渡,你爸到底做了什么?你告诉我。”
沈渡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走廊里散开。
“别问了。”
“我是你未婚妻!”
“未婚妻?”沈渡转头看她,眼眶通红,“你知道顾念手里有什么吗?她手里有我爸杀人的证据。我爸杀了她爸。你听明白了?”
苏韵锦的脸白了。
“所以顾念不是在跟你们争生意,她是在——”
“是在复仇。”沈渡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我们沈家欠她一条命。”
走廊安静了。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五。
庄园书房,中午十一点五十五。
顾念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小七发来的消息:“K姐,沈国良的病房没有动静。他没有联系律师,没有去自首。沈渡在走廊抽烟,苏韵锦也在。”
顾念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
裴宴看着她,目光平静。
“还有五分钟。”他说。
顾念点头。
墙上的钟开始走最后一圈。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在安静的书房里听得很清楚。
十二点整。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任何答复。
顾念拿起手机,打开邮箱,把附件拖进去。收件人列表里有三个人:海城市公安局经侦大队的官方邮箱、两家主流财经媒体的记者、一个她信得过的刑辩律师。
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点了下去。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做完了一件事之后的空虚。
“发了?”裴宴问。
“发了。”
裴宴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手搭在她肩膀上,没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顾念的手机开始震——媒体的电话、律师的电话、小七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她没接,也没看,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裴宴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下午两点,海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两辆警车停在医院门口,四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住院部,直奔VIP病房。
沈渡站在病房门口,看到警察走过来,挡在门前。
“你们干什么?”
为首的警察出示了证件:“沈国良涉嫌故意杀人、商业侵吞,我们现在依法对他执行逮捕。”警察推开沈渡,“请配合。”
病房里,沈国良已经换了便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药瓶。他看到警察进来,手抖了一下,药瓶掉在地上,白色的药片滚了一地。
“沈国良,这是逮捕令。”警察把文件亮在他面前,“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沈国良被警察从床上架起来,手铐扣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病房里格外刺耳。
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把那东西收好。”他低声说。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被警察带走。走廊里的病人和护士都在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
苏韵锦站在走廊尽头,没有靠近。
沈渡拿出手机,打开短信界面,收件人“顾念”。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出去。
“你一定会后悔的。”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病房,关上了门。
庄园书房。
顾念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沈渡的短信,看完,把手机放回桌上。
裴宴也看到了那条消息,眉头微皱:“他说的什么意思?”
“威胁。”顾念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放下,“他不甘心,但没办法。沈国良被逮捕的消息很快就会上新闻,沈氏的股价明天开盘至少再跌百分之十。”
“我是说他对你的威胁。”
顾念转头看他,笑了一下:“他还能怎么威胁我?雇黑客?被我反黑了。搞商业竞争?他现在连块地都拿不到。他唯一能威胁我的,就是伤害我身边的人。”
裴宴的眼神冷了一下:“他不会有机会的。”
“我知道。”顾念站起来,走到窗边,“陆北已经安排在姜茶身边了。小七监控着沈渡所有的通讯设备。庄园外围二十四小时有人巡逻。你早就在防着这一天了,不是吗?”
裴宴没否认。
顾念转过身,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有一片正好落在窗台上,叶柄朝外,叶尖朝里。
“裴宴。”
“嗯。”
“你说沈国良会判多久?”
“故意杀人,证据确凿,无期起步。”裴宴说,“加上商业犯罪,数罪并罚,大概率无期。他今年五十八,出来的时候七十八,够他受的。”
“够了。”顾念说,“够他死在里面了。”
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又放下。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
顾念把桌上那杯凉了的咖啡端起来,走到厨房倒掉,把杯子放在水槽边。杯子里残留的咖啡液沿着杯壁往下淌,在白色陶瓷上留下一道褐色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