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已经快半夜了。走廊里的灯管坏的那根还没修,忽明忽暗地闪,在顾念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她站在住院部门口,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攥着那只磨花了脸的兔子钥匙扣。
裴宴的车停在门口,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着,看到她出来,伸手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顾念上车,系安全带,动作很机械。
“沈老太太睡了?”裴宴问。
“睡了。”顾念靠进座椅,闭上眼睛,“缝了六针,轻微脑震荡,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三天。她一直在说‘没事’,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裴宴发动车,驶出医院。
海城的夜景在车窗外倒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光影在顾念脸上交替闪过。她没睁眼,但也没睡着,睫毛在微微颤抖。
“沈渡动了他奶奶,”裴宴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沉,“说明他已经没有底线了。”
“他早没有了。”顾念睁开眼,看着窗外,“三年前他踩我的时候就没有。只是那时候他踩的是我,我不在乎。现在他踩的是他奶奶,我在乎。”
裴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你在乎沈老太太。”
“她是沈家唯一对得起我的人。”顾念的声音很平,“我爸葬礼那天,全海城没一个人来。只有她来了,七十多岁,拄着拐杖,站在殡仪馆门口等了四十分钟。那天零下三度。”
裴宴没说话,把车里的暖风调高了一度。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私家道路。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像交错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车头划到车尾。
“顾念。”裴宴突然开口。
“嗯。”
“回家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顾念转头看他。
“庄园里有个密室,”裴宴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些东西该给你看了。”
顾念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密室?”
“我这些年收集的所有对手的把柄。”裴宴打了一把方向盘,车灯扫过路边的灌木丛,“包括沈家的,也包括裴家的。”
顾念的手指停在了安全带的金属扣上。
医院里,沈老太太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额头上的纱布绷得很紧,勒得太阳穴有点疼。但她没按呼叫铃,也没叫护士。
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沈渡的脸——推她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恐惧。不是怕她死,是怕她活着说出更多东西。
沈老太太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路灯亮着,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斑。她盯着那道亮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存了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备注写着“顾念”。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没拨。
但也没删。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刷的乳胶漆,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床头,像一根干涸的血管。
庄园,玄关。
顾念换鞋的时候,裴宴已经站在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门前了。就是她第一天来的时候注意到的那扇——没有门把手,只有指纹锁,当时老周说“三楼不能去”。
原来不是三楼,是一楼走廊尽头。
裴宴把手指按在指纹锁上,屏幕亮了一下,绿灯闪烁,门锁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嗒”。
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壁上嵌着暗槽灯,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但足够亮。楼梯尽头是一扇钢制门,看起来比上面那扇结实多了,门锁是虹膜识别加密码的双重验证。
“这是你建的?”顾念跟在裴宴后面下楼。
“买庄园的时候就有了,”裴宴一边走一边说,“前主人是个收藏家,用来藏古董的。我改造了一下,换了个锁。”
他站在钢制门前,俯身对着虹膜识别器看了一眼,又在密码锁上输了十六位密码。门开了,气密性的,开门的瞬间有一股冷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纸张和金属的味道。
密室不大,大概四十平。
四面墙全是金属柜子,柜门上贴着标签,分门别类写着人名和公司名。顾念扫了一眼——“沈国良”“沈渡”“裴正”“裴容”“苏氏集团”“海城国土局第三任局长”……少说有上百个标签。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台电脑屏幕,墙上挂着几张大幅的照片和关系图,用红线连起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顾念走到最近的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沓文件,复印件居多,但也有一些原件。她随手翻了几页——是沈国良当年侵吞顾氏资产的银行流水复印件,比她手里的那份还全。
“这些你什么时候收集的?”她问。
“三年。”裴宴站在长桌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从你救我的那天开始。一开始只是想查清楚谁在追杀我,后来发现裴容跟沈国良有联系,再后来发现沈国良跟你爸的死有关……就一直在查。”
顾念合上抽屉,走到另一面墙前。标签上写着“裴正”,她打开抽屉,里面的文件比沈国良那抽屉还厚。她翻了翻,有裴正早年侵吞裴氏资产的证据,有他跟境外公司勾结的合同复印件,甚至还有他跟某个落马官员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时间和地点。
“这些东西够裴正把牢底坐穿了。”顾念把文件放回去。
“不够。”裴宴说,“裴正比你想象的更谨慎。这些证据只能证明他经济上有问题,不够刑事定罪。要让他进去,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比如?”
“比如他跟三年前那场暗杀的直接联系。”裴宴的声音很冷,“他雇凶杀我,用的是境外账户和中间人,链条太长,我还没找到直接证据。”
顾念走到墙上的关系图前,仰头看着那些红线。裴宴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张图我画了两年,”他说,“每条线代表一个关系,每个红点代表一次交易。左上角是沈家,右下角是裴家,中间交汇的地方是裴容和沈国良的合作。”
顾念的目光停在图的中心——一个蓝色的圆点,标注着“海城商业银行原行长,李某某(已判刑)”。
“这个人?”她指着那个蓝点。
“沈国良和裴容的联系人。”裴宴说,“李某某牵线搭桥,帮沈国良从裴容那里拿过桥贷款。沈国良出事之后,李某某被灭口了,心脏病发,死在自家浴室。”
“也是被下药?”
“法医说是心梗。但我查过他去世前三个月的体检报告,心脏没问题。”裴宴顿了顿,“跟沈国良害你爸的手法,如出一辙。”
顾念的手指攥紧了。
她盯着那张关系图,把每一条红线、每一个名字都记在脑子里。过目不忘的能力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那些名字、日期、金额,像刻刀一样刻进了她的记忆里。
“你看这个。”裴宴走到长桌另一头,拿起一个平板,打开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戴着棒球帽,站在机场到达口。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监控截图放大之后又锐化过的。
“这人是谁?”顾念问。
“裴容的联络人,专门负责跟境外势力接洽。”裴宴说,“三年前暗杀我的那两个人,就是通过他招募的。我查了他两年,只知道他代号‘老七’,真实身份还没查到。”
顾念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那个男人的脸。圆脸,眉毛很淡,鼻梁塌,左脸颊有一颗痣。她把这张脸存进了记忆库,然后关掉照片,把平板还给裴宴。
“你查了两年都没查到的人,”她问,“你觉得我能查到?”
“不是要你查。”裴宴接过平板,放在桌上,“是要你小心。这个人还在活动,裴容最近跟他又联系了。具体内容我还没截到,但他来海城了。”
顾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裴宴说,“所以我才带你来这里。”
密室的空调一直在吹,温度比楼上低了至少三度。顾念抱了抱胳膊,裴宴注意到了,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外套上带着他的体温,还有那股很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没什么香味,就是干净。
“裴宴。”
“嗯。”
“你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觉得裴容会对我动手?”
“不是觉得,是确定。”裴宴的声音很低,“沈国良倒了,裴容在海城的白手套没了。他需要一个新的棋子,或者一个新的目标。你是我太太,又亲手把沈国良送进去,裴容不会放过你。”
顾念把裴宴的外套拢了拢,领口收紧,那点残余的体温把她裹住了。
“所以他来海城,是来找我的?”
“来找我们。”裴宴纠正,“但他不知道我知道他来了。”
顾念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上百个名字,上千条红线,铺满了整面墙,像一张精密编织的网。
“这些东西你从来没给别人看过?”她问。
“没有。”
“为什么给我看?”
裴宴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密室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他脸上,把那些冷硬的线条都柔化了。
“因为我们结婚了。”他说,“夫妻之间不该有秘密。”
顾念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问了一句:“那你还有别的秘密吗?”
裴宴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顾念一直在观察他的脸根本看不出来。
“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他问。
“实话。”
“有。”
顾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那个秘密不是坏的。”裴宴说,“是好的。等我准备好告诉你。”
顾念看着他,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把门推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关系图上的红线晃了晃。
“走吧,”她说,“回家。”
两人走上楼梯,钢制门在身后自动关闭,气密锁发出一声轻响。指纹锁的红灯重新亮起,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