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空调还在吹,温度比楼上低了至少三度。顾念站在那面贴满关系图的墙前,目光从一条红线移到另一条红线,像在解一道极度复杂的方程。裴宴站在她身后,没说话,等她自己消化。
“这个。”顾念指着一个标注着“苏氏集团—境外洗钱”的节点,转头看裴宴,“苏韵锦她爸的事?”
“三年前开始的。”裴宴走到她身边,从柜子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苏氏通过澳门的赌场洗钱,金额不大,但足够让苏家闭嘴。”
顾念翻了翻里面的银行流水复印件,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频率稳定,每个月都有。她合上文件夹,放回柜子里。
“你查了所有人。”她说。
“不是所有人。”裴宴靠在柜子上,手臂交叉,“是所有人里对我有威胁的,或者对你有威胁的。”
顾念走到“沈”字标签的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是沈家三代人的资料——她看到了沈渡爷爷的名字,还有沈老太太年轻时的照片。她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沈老太太梳着两条辫子,站在石榴树下笑。
“你连沈奶奶都查了?”顾念的声音不太高兴。
“查了。”裴宴没躲闪,“但我查到的东西跟你认识的一样——她是沈家唯一干净的人。所以她到现在还能住在老宅,没人动她。”
顾念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
“你不高兴?”裴宴问。
“不是不高兴。”顾念转过身,靠着柜子,跟裴宴面对面,“是觉得可怕。你这个人太可怕了。你不动声色地收集了这么多人的把柄,包括我在内——你手里也有我的吧?”
裴宴沉默了两秒。
“有。”他说,“但我永远不会用它。”
“什么把柄?”
“你三年前做过的一件小事。”裴宴的语气很平,“你自己可能都不记得了。但我不会说,因为那不是把柄,是证据——证明你是好人的证据。”
顾念盯着他看了很久。
“裴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你之前说过。”
“我知道。”顾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穿的是裴宴让人准备的那双棉拖鞋,灰色的,上面绣着白色的天鹅。她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我还是想说——你太可怕了。我很庆幸,你不是我的敌人。”
裴宴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我从来不是。”他说。
密室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跟那些红线和名字叠在一起。顾念的影子刚好落在一个写着“沈国良”的标签上,裴宴的影子覆盖住了“裴容”。
顾念在密室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看了沈家所有的资料,又看了苏家的,最后站在裴家的柜子前面,手搭在把手上,没拉开。
“不看看?”裴宴站在她身后。
“我怕看了之后,会觉得你们家烂透了。”顾念说。
“本来就烂透了。”裴宴伸手帮她拉开了抽屉。
里面是裴正和裴容的资料,比沈家的厚了三倍不止。顾念翻了翻,有裴正早年跟黑社会的往来记录,有裴容大学期间开车撞人后找人顶包的案底,还有一份三年前的医院病历——病人名字被涂黑了,但诊断结果是枪伤。
“这是你的病历?”顾念拿起来。
“嗯。”裴宴说,“当时在海城人民医院,用的是假名。裴容花了不少力气想销毁这份记录,但被我提前收走了。”
顾念把病历放回去,想了想,说了一句:“你大伯和堂哥,比沈家更狠。”
“沈家是要钱,裴家是要命。”裴宴的声音很冷,“沈国良害死你爸,是因为你爸挡了他的财路。裴正要杀我,是因为我挡了他的权路。财和权,后者更让人疯狂。”
顾念关上了柜子。
“这些东西你打算什么时候用?”她问。
“等。”裴宴说,“等裴容先动手。他现在还没动,是因为不确定你手里有多少东西。一旦他确定你没有他要的东西,他就会动。”
“那我要让他一直不确定。”
“对。”裴宴点头,“所以你越强,他越不敢动。你表现得越弱,他越肆无忌惮。”
顾念靠在柜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那只兔子钥匙扣。她攥了一下,又松开。
“裴宴。”
“嗯。”
“你父母那场车祸,你查到了什么?”
裴宴的手停在了柜子把手上,没动。
“查到了。”他的声音很低,“跟我猜的一样,不是意外。裴正找人做了手脚,刹车失灵。但因为时间太久,直接证据已经没了。”
顾念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了他的手。裴宴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很重。她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掌心贴着手背,慢慢的,裴宴的手开始回温。
“我们会找到证据的。”顾念说。
裴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一种“你终于站在我这边了”的释然。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这次比之前握得更紧。
从密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顾念上楼,裴宴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走上去。
“小夜灯给你开着。”他说。
顾念头都没回:“知道了。”
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房间,顾念坐在床边,没急着换衣服。她拿出手机,看到姜茶发来的消息:“顾念,陆北今天给我发了张他煮的面,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觉得他想追我,但不敢说。”
顾念笑了,打字回:“他可能是在追你。你对他有意思吗?”
姜茶秒回:“他长得挺帅的,但他是裴宴的特助,会不会太忙了没时间谈恋爱?”
顾念想了想,回了一句:“裴宴不忙的时候,他就不忙。但裴宴好像一直在忙。”
姜茶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顾念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小夜灯还亮着,光很弱,但足够她看清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跟之前出租屋的那条很像。
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敲墙。
三下,节奏很慢。
顾念侧过身,面朝墙壁,也用指节敲了两下。
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密室墙上那些红线和名字。沈国良、沈渡、裴正、裴容——这些名字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地印在她的记忆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的面料是棉质的,洗过很多次,摸着有点发涩,但很暖和。脚趾碰到被子末端,那里被人仔细地掖好了,塞在床垫下面,严丝合缝。
她想起裴宴说的那句话——“你越强,他越不敢动。”
那她就强到让裴容不敢动为止。
手机亮了一下,裴宴的消息:“睡了吗?”
顾念打了两个字:“没睡。”
对面秒回:“喝水。床头柜上有温水。”
顾念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确实放着一杯水,玻璃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伸手摸了摸,温的,不烫不凉。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在手心留下一条湿痕。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关了灯,翻过身,面朝墙壁。
墙壁那头传来极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书,书页摩擦的沙沙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很轻,但在安静的深夜里听得很清楚。她闭上眼睛,那声音还在,不急不慢,一页一页地翻,像有人在陪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