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空调还开着,温度维持在十八度。顾念坐在长桌前面,面前摊着一整排文件夹,全是苏家的。她让小七查苏韵锦的底细,小七说半小时,结果二十分钟就发过来了——不是一份档案,是整整一个压缩包,解压之后有四十多个文件。
顾念从第一个开始看。
苏氏集团的发家史很精彩。苏国栋九十年代靠倒卖钢材起家,后来转型做零售,在海城开了第一家超市。那时候政策松,苏国栋胆子大,偷税漏税是家常便饭。小七附了一份税务局的内部稽查记录,苏氏在2003年到2010年间一共偷逃税款超过两亿,但最后只补缴了五千万,剩下的不知道怎么摆平的。
“怎么摆平的?”顾念给小七发消息。
小七秒回:“苏国栋找了人。海城税务局原局长,姓周,现在退休了。我给你发了他的资料,这个人收了苏国栋不少钱。”
顾念点开周某的档案,照片上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她记住了这张脸,继续往下翻。
苏韵锦的部分更有意思。
小七发来一份海城大学的论文查重报告,苏韵锦的本科毕业论文重复率高达百分之七十八。报告下面附了一封邮件截图,发件人是苏韵锦,收件人是某个代写机构,内容只有一句话:“多少钱都行,保证通过。”
顾念放大截图,确认了邮件地址确实是苏韵锦的。
接着是一份医美记录。海城某私立整形医院的客户档案,姓名苏韵锦,项目包括:鼻综合、下颌角削骨、眼部多项、自体脂肪填充。手术时间是六年前,刚好是她上大学之前。
顾念想起苏韵锦在一次采访里说过的话——“我从小就是天然美,从不整容”。那次采访被多家媒体转载,苏韵锦“天然名媛”的人设就是从那时候立起来的。
她把医美记录截图存好。
最让顾念手指停下来的,是最后一份文件。
海城某中学的校刊,十二年前的。新闻标题是《本校一学生坠楼,警方已介入调查》。报道里没有提名字,只说了“高二女生,因长期遭受同学欺凌,于宿舍楼坠下,所幸楼层不高,仅造成腿部骨折”。
小七在文件后面附了一段说明:“K姐,这个坠楼的女生叫李念,是苏韵锦的同班同学。苏韵锦从高一开始霸凌她,原因好像是李念长得比她好看。李念坠楼后退学了,之后得了抑郁症,治疗了三年才好。苏家赔了一笔钱,事了了。”
顾念盯着那段说明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被沈渡当众羞辱,从云端跌入泥潭。那种感觉她懂。但至少她已经站起来了。那个叫李念的女生,被苏韵锦霸凌到跳楼,能不能站起来,没人知道。
她把文件关掉,深吸了一口气。
“小七。”她打字。
“在。”
“李念现在在哪?”
“我查一下……稍等……她在海城一家出版社做编辑,结婚了,有个女儿。抑郁症还在吃药,但控制得不错。”
顾念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
“别打扰她。”
“收到。”
小七又发来一条消息:“K姐,苏韵锦最怕别人知道她整容,因为她立的是‘天然名媛’人设,她的粉丝和那些代言都是冲这个人设来的。还有就是大学霸凌的事,那个女生虽然没死,但如果曝光,苏韵锦的名媛圈就混不下去了。”
顾念打字:“把这些证据存好。苏韵锦再动我的人,我就一样一样放出来。”
小七发了个捂脸的表情:“K姐,你太狠了。”
顾念:“她活该。”
发完,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密室的灯是LED的,不发热,但长时间盯着屏幕眼睛还是酸。她按了按太阳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已经凉了。
裴宴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新煮的咖啡。他把咖啡放在顾念面前,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
“苏家的?”
“嗯。”顾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的,苦的,没加糖,“你看看吧。”
裴宴拿起那份论文查重报告,扫了一眼,放下。又拿起医美记录,看了一眼,放下。最后拿起那份校刊报道,看了很久。
“这个女生,”他指着报道里“高二女生”几个字,“后来怎么样了?”
“嫁人了,在出版社上班,还在吃药。”顾念的声音很平,但裴宴听出了里面的情绪。
裴宴把文件放回桌上,坐在她对面。
“你想用这些?”
“想。”顾念说,“但不会用。”
“为什么?”
“因为李念。我不想让她的名字再跟苏韵锦联系在一起。”顾念端起咖啡杯又放下,“苏韵锦不配。”
裴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很奇怪。”他说。
“你之前说过。”
“我知道。”裴宴端起自己的黑咖啡喝了一口,“但还是要说。你明明可以拿这些证据把苏韵锦搞到身败名裂,但你收手了。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你心里有根线。”
顾念没说话。
裴宴继续说:“那根线叫‘不伤及无辜’。苏韵锦的整容史、代写论文、霸凌同学,这些事爆出来,受伤的不只是苏韵锦。那个李念会被媒体挖出来,她的生活会被打乱。你不忍心。”
顾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指尖有一小块茧,是长期敲键盘磨出来的。
“你说得对。”她说,“我不忍心。但我不忍心的不是苏韵锦,是李念。”
“所以你现在手里有苏韵锦的软肋,”裴宴说,“但你不打算用。”
“不打算用。”顾念抬起头,“除非她再动我的人。”
裴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欣赏,是那种“我果然没看错人”的确认。
苏家别墅,同一时间。
苏韵锦坐在自己房间里,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沈渡发来的消息,一共十三条,她一条都没看。
最后一条是语音,她不小心点开了。
沈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酒意:“苏韵锦,你是不是也要跑了?你跟顾念说了什么?你他妈是不是跟她串通好了?”
苏韵锦把语音关掉,把手机扔在床上。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高鼻梁,尖下巴,饱满的额头。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假体还在,但已经跟骨头长在一起了,摸不出来是假的。
电话响了,是她爸苏国栋打来的。
“韵锦,顾念那边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苏韵锦的声音很疲惫,“她让我跟沈渡解除婚约。”
苏国栋沉默了几秒:“那就解。”
“爸——”
“沈渡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跟着他干什么?”苏国栋的声音很硬,“顾念给你台阶下,你就下。别再惹她了。”
苏韵锦咬着嘴唇,没说话。
“听到没有?!”
“听到了。”
挂了电话,苏韵锦坐在化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想起顾念的脸——素颜,没整容,但比她好看。天生的那种好看,不用打针不用动刀。
她拿起桌上的粉底液,想补个妆,但手在半空中停了。
补给谁看?
沈渡不会看了。顾念更不会。
她把粉底液放下,盖子没拧紧,倒下来,液体流了一桌子。
苏韵锦没擦,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她想起大学时候那个被她欺负的女生,叫什么来着——李念。她记得李念从宿舍楼跳下去的那天,她站在操场上,周围全是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救护车。
她没有哭,也没有叫。
她只是觉得,活该。
顾念说的对,她活该。
苏韵锦把窗帘拉上,回到床边坐下。手机又亮了,沈渡的消息:“你是不是跟顾念串通了?你说话!”
她打了几个字:“我们解除婚约吧。”
发出去。
沈渡的电话立刻打过来了,她没接。
又打,还是没接。
第三条,她接了。
“苏韵锦!”沈渡的声音像从胸腔里吼出来的,“你敢!”
“我敢。”苏韵锦的声音很平静,“沈渡,我不欠你的。你也不爱我。我们在一起就是互相利用,现在你没用了,我也没用了。散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跟她说了什么?”沈渡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到像是换了个人,“你跟顾念说了什么?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苏韵锦挂了电话,关机,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她躺下来,面朝墙壁。墙壁是粉色的,她小时候选的色号,现在已经看腻了,但一直没换。墙角有一块水渍,发黄的,像老人的老年斑。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顾念的脸。
不是恨,是怕。
庄园密室。
顾念把苏家的文件全部归档,关上柜子。裴宴站在楼梯口等她,手里拿着那杯没喝完的黑咖啡。
“走吧,”他说,“老周把晚饭热了第三遍了。”
顾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嗒响了一声。
“裴宴。”
“嗯。”
“你说苏韵锦会跟沈渡解除婚约吗?”
“会。”裴宴说,“她怕你。怕到骨子里那种。你让她做什么她都会做。”
顾念想了想,点了下头。
两人走上楼梯,钢制门在身后关上。指纹锁的红灯重新亮起,闪了一下,灭了。
餐厅里,老周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汤碗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