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客厅的灯调成了暖色调,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和一小碟坚果。顾念窝在沙发里,手机支在靠垫上,屏幕里姜茶的脸糊着一张绿色的泥膜,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看起来像外星人。
“你那个假老公对你怎么样?”姜茶的嘴巴在泥膜下面一动一动的,声音闷闷的。
顾念剥了一颗坚果,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挺好的,给我准备了衣帽间。”
“哇哦,霸道总裁爱上我!”姜茶的眼睛瞪大了,泥膜裂了几道纹,“多大?衣帽间多大?”
“一百平。”
姜茶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介于尖叫和嚎叫之间的声音:“一百平?!比我家都大!顾念你还是人吗?!”
裴宴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裴氏的文件,但他的目光明显不在屏幕上——每隔几秒就往上瞟一眼,瞟的是顾念的手机。
“不是假的。”他突然开口。
姜茶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啥?”
裴宴放下手机,看着屏幕里的姜茶,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在开董事会:“我说的是‘我太太’,不是假的。”
姜茶愣了两秒,然后泥膜下面那张嘴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巨大的笑容:“那就是真的!”
顾念转头瞪了裴宴一眼。裴宴面不改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刚才什么都没说。
“别听他胡说。”顾念对姜茶说。
裴宴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没胡说。”
顾念:“???”
姜茶在屏幕那头已经笑疯了,脸上的泥膜裂成了龟裂纹,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她一边笑一边用手接掉下来的泥膜碎块,整个人在镜头里抖得像筛糠。
“你们俩也太好磕了吧!”姜茶笑得喘不上气,“顾念你脸红了!你居然脸红了!”
“我没有。”
“你的耳朵红了!跟你老公一个德行!”
顾念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指尖碰到耳廓,确实有点烫。她把手放下来,面不改色地把手机转了九十度,让摄像头只拍到她半张脸。
“你面膜要掉了。”她说。
姜茶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脸,泥膜糊了一手。她跑去洗脸,镜头里只剩下天花板和一盏摇晃的吊灯。
客厅里安静下来。
裴宴低头看手机,但屏幕上的文件已经五分钟没翻页了。
顾念看着他,突然说:“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刚才那句话。”顾念说,“你故意在姜茶面前说的。”
裴宴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往右边歪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他说。
“你陈述事实的时候嘴不会歪。”
裴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看着她:“我嘴没歪。”
“歪了。零点五厘米。”
“你看错了。”
“我是学心理学的——”
“心理学不教毫米级的面部测量。”裴宴打断她,语气很平,但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了。
姜茶洗完脸回来了,脸白白净净的,重新出现在镜头里。她看到两人对视的画面,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她问。
“没有。”顾念和裴宴同时说。
姜茶挑了挑眉,明显不信,但没继续追问,换了个话题:“对了顾念,你那个特助叫什么来着?就是上次直播的时候那个帅哥。”
顾念还没开口,裴宴先说了:“陆北。”
“对对对,陆北。”姜茶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多大了?单身吗?”
顾念看了一眼裴宴。裴宴面无表情地说:“二十七,单身。”
“他在吗?能不能让他过来一下?”姜茶的语气变得很欢快,“我就问问他上次给我发的那个表情包是什么意思。”
裴宴转头看向客厅门口——陆北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显然是来送文件的。他整个人僵在门口,手里文件夹捏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介于“想跑”和“不敢跑”之间。
“陆北。”裴宴喊了一声。
陆北硬着头皮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转身就要走。
“诶,那个帅哥特助!”姜茶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陆北的脚步骤停,耳朵从耳垂开始变红,一直红到耳尖,像被人用红颜料从下往上涂了一遍。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里姜茶的脸,又飞快地转回去。
“姜、姜小姐好。”他的声音有点紧。
“你上次给我发的那个柴犬表情包是什么意思啊?”
“那个……就是觉得那只狗挺像你的。”
姜茶愣了一下:“像我是几个意思?”
“就是……可爱。”陆北说完这两个字,脸已经红透了。他站在原地,手指绞着文件夹的边角,纸张被捏出了褶皱。
裴宴看着陆北,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出去。”
陆北如获大赦,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跑。文件夹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在空中捞了一把,接住了,头都没回地消失了。
姜茶在屏幕那头笑出了声:“他好可爱啊。”
顾念看了裴宴一眼,裴宴看了手机屏幕一眼,没说话。
十点半,顾念挂了姜茶的电话,上楼洗澡。
洗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黑的那种灭——是整栋楼的灯都在闪,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熄了。走廊里只剩墙脚的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地面上切出一条窄窄的亮带。
顾念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的毛巾还搭在头上,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她不怎么怕黑,但这种突然的、毫无预兆的黑暗让人本能地不安。走廊太长了,地灯的光照不到尽头,远处是一片浓稠的暗。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裴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柱打在走廊的天花板上,散出一片柔和的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脚上趿拉着拖鞋,头发有点乱,像是已经躺下了又起来的。
“跳闸了,”他说,“老周在查,五分钟就好。”
“我不怕黑。”顾念说。
“我知道。”裴宴把手电筒照向走廊尽头,光柱在墙上画了一个圆,“但我要去阳台看星星,一起吗?”
顾念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家阳台能看到星星?”
“今晚能。”裴宴说,“停电的时候,海城的光污染会消失几分钟。”
顾念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搭在门把手上,跟着他走到阳台。
阳台很大,铺着防腐木地板,摆着一套藤编桌椅。没有灯,只有天幕上稀疏的星星——不算多,但在海城这种地方,能看到十几颗已经算奢侈了。天边还有城市的余晖,橙红色的,把地平线烧出一条细细的线。
裴宴把手电筒关了,阳台陷入纯粹的暗。
顾念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夜风吹过来,把她半湿的头发吹起来,凉意从发梢渗到头皮。她打了个寒颤。
裴宴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你不冷?”顾念问。
“不冷。”
顾念拢了拢外套,领口有他的体温,还有那股很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得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她看着天,他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
“裴宴。”
“嗯。”
“你为什么知道今晚有星星?”
“天气预报说了,今晚云层会散。停电是意外,但星星不是。”裴宴顿了顿,“我每天都会看天气预报。”
顾念转头看他,阳台太暗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左耳垂那颗小小的痣。
“你每天看天气预报是为了什么?”她问。
“为了知道明天该穿什么颜色的西装。”
顾念没信,但没追问。
远处的城市被黑暗吞没了大半,几栋大楼的应急灯亮着,像嵌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天上又多了几颗星,淡淡的,像被人用铅笔在天幕上点了一下。
“顾念。”
“嗯。”
“你的手。”
顾念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袖子——不是牵手,是指尖攥着他家居服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松开,手指僵在半空。
裴宴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很重。他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合拢,最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顾念没抽回去。
她想抽的。但手指不听使唤。
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橙红色也消退了,星星又多出来几颗。有一架飞机从头顶经过,尾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移动的星。
裴宴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顾念的拇指动了动,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他的皮肤有点干,能感觉到指节的骨头和手背上的汗毛。
他握紧了一点。
楼下传来老周的声音:“先生,电来了。”
走廊里的灯重新亮起来,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涌出来,在阳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但裴宴没动,顾念也没动。
两个人还站在那里,手握着,看着天上的星星慢慢被城市的灯光重新淹没。
灯亮了,星灭了。
顾念的手还在他手心里,没抽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