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的那晚之后，顾念有两天没跟裴宴说话。不是生气，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天晚上在阳台上，她的手被裴宴握着，电来了也没松，两个人站了将近十分钟，最后是老周在楼下咳嗽了一声，裴宴才放开。
放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多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说“晚安”，他说“嗯”。各自回房。
之后的两天，一切如常。一起吃早餐，一起在书房工作，裴宴给她煮咖啡，她给他泡茶。但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初春冰面上的雾，看得见，摸不着，一碰就散。
第三天，陆北送来了一封信。
不是普通的信。信封是深蓝色的，纸质很厚，封口处烫着一枚火漆印——一个篆体的“九”字。顾念没见过这种信，但裴宴看到火漆印的时候，表情变了。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来了”的预判。
“九门？”顾念问。
裴宴点头，接过信封，用小刀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信笺是宣纸的，竖排繁体，毛笔字写得很漂亮——
“诚邀裴宴先生及夫人于中秋之夜赴京一叙。九门同候。”
落款不是一个人，是九个姓氏：裴、叶、周、郑、王、李、赵、孙、钱。裴在最上面，字号也最大。
顾念看完，把信笺放回桌上。
“九门是什么？”她问。
裴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的开头。
“京城最顶级的九个家族，三代以上都是世家。裴家排第一，所以叫九门之首。这九个家族把持着京城最好的资源——政治、经济、文化，方方面面。每年中秋，九门轮流做东，办一场聚会。表面上是叙旧，实际上是排位。”
“排什么位？”
“排谁今年说了算。”裴宴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九门内部的资源分配、项目合作、联姻安排，都在中秋夜宴上定。往年都是我一个人去，今年他们点名要带太太。”
顾念看着那封信，信笺上的墨迹已经干了，但墨香还在，淡淡的松烟味。
“所以这是鸿门宴。”
“不全是。”裴宴说，“鸿门宴是有人要杀你。九门的宴席上没人敢杀人，但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顾念挑了挑眉，把信笺折好，塞回信封。
“你可以不去。”裴宴说。
顾念看着他：“你不想让我去？”
裴宴沉默了几秒，说：“想。但不想让你因为我受委屈。”
“你去了会受委屈吗？”顾念反问。
“不会。”
“那我也不会。”顾念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既然我是裴太太，就该让那些人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裴宴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往右边歪，是两边同时弯了——他笑了，很淡，但确实是笑。
“你知道吗，”他说，“你是第一个说要跟我去九门聚会的人。”
“以前没人跟你去？”
“以前没人。”裴宴说，“我妈走后，没人以裴太太的身份站在我身边。”
顾念转过身，逆光站着，脸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
“那今年有了。”
陆北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叠文件，显然已经听了不短的时间。他的表情很微妙——嘴角往下撇，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担心。
“陆特助，你有话说？”顾念问。
陆北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太太，京圈那些人不好对付。他们不像沈家那样直接跟你翻脸，他们会笑着跟你说话，然后在你转身的时候捅刀子。”
“我知道。”顾念说，“我见过这种人。”
“还有，”陆北看了一眼裴宴，压低声音，“九门里有些人一直想让裴总娶他们家女儿。往年裴总一个人去，他们还能找借口说‘裴少还没定下来’。今年您去了，等于断了他们的念想。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顾念想了想，问：“有几家？”
“至少三家。”陆北伸出三根手指，“叶家、周家、郑家，都有待嫁的女儿。叶家的叶岚最麻烦，她从大学就开始追裴总，追了快十年了。”
顾念转头看裴宴：“你被追了十年？”
裴宴面无表情：“我没理她。”
“她长得好看吗？”
“忘了。”
“你没记住人家的脸？”
“我为什么要记住？”裴宴的语气很平，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陆北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叶岚长得确实挺好看的，但裴总说她每次喷的香水太浓，熏得他头疼。”
顾念嘴角弯了一下。
“陆北，”她说，“帮我查一下叶岚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陆北看了一眼裴宴，裴宴点头，陆北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客厅里又剩下两个人。
裴宴站起来，走到顾念身边，也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有一片粘在玻璃上，叶柄朝下，叶尖朝上，像一枚金色的书签。
“你真的想好了？”裴宴问。
“想好了。”顾念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到了京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得告诉我实话。不能为了保护我而瞒着我。”
裴宴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
“成交。”
顾念伸出手，小指翘着。裴宴看着她的小指，愣了一下。
“拉钩。”顾念说。
裴宴看着她，表情像看到了一只猫在算微积分。但他还是伸出手，小指跟她勾在一起。两个人的手指都很凉，碰在一起的时候像两片冰撞了一下。
“幼稚。”裴宴说。
“你耳朵红了。”顾念说。
裴宴松开手，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拿起那份京圈的邀请函又看了一遍。他的耳朵确实红了，从耳垂到耳尖，均匀地红着。
手机震了，陆北发来消息：“太太，叶岚的资料发你邮箱了。另外，沈渡今天在海城机场出现了，买了去京城的机票。”
顾念看完消息，递给裴宴。
裴宴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
“他去京城，应该是去找裴容。”裴宴说，“沈国良倒了，沈渡需要新的靠山。裴容在京城的势力比海城大得多，他能帮沈渡。”
顾念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所以沈渡和裴容要结盟了？”
“已经结了。”裴宴说，“只是还没公开。”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被风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了窗台上。
顾念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黑天鹅后台。她给技术组发了一条指令：“监控所有从海城飞京城的航班，沈渡的身份证号我发你了。他落地之后，全程跟踪。”
发完，她关掉电脑，转身看着裴宴。
“中秋还有多久？”
“二十天。”
“够了。”顾念说，“二十天，够我把沈渡最后的底牌摸清楚。”
裴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欣赏，是一种混合了信任和心疼的复杂情绪。
“顾念。”
“嗯。”
“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什么样？”
“做决定之前不算计，做了决定就不回头。”
顾念想了想，说：“以前不是。以前我做决定之前会算很久，做了决定之后还是会回头。回头看看沈渡会不会改变，回头看看我爸会不会活过来，回头看看自己是不是选错了。”
“现在呢？”
“现在不回头了。”顾念说，“因为回头看也没用。回头只能看到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往前走才能看到下一站在哪。”
裴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肩膀上的一根头发拿掉。那根头发落在他的指尖，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被他弹掉了。
“二十天后，京城。”裴宴说。
顾念点头：“京城。”
窗台上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压在之前那片上面，叶柄交叉，像一个倾斜的十字。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叶子吹到了地板上，在木地板上滑了一小段，停在了墙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