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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失眠的夜晚

前任葬礼 笔墨云飞 2528 2026-05-06 18:53:01

凌晨两点,顾念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睡够了自然醒。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下意识地伸手在墙上敲了两下。以往这个时间敲墙,裴宴会回敲三下,节奏很慢,像在说“我在”。

今天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等了几秒,还是什么都没有。

隔壁的灯亮着。光从门缝下面透过来,在走廊的地毯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顾念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眼手机——两点过七分。她掀开被子,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

走廊很安静,墙脚的地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串圆圈。她走到裴宴门前,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透过缝隙看到裴宴坐在床上,床头灯开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目光不在文件上——他看着窗外,眼神是空的,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顾念敲了三下门,节奏很慢,跟他平时敲墙的一模一样。

“进来。”裴宴的声音有点哑。

顾念推门进去,手里端着那杯从厨房顺路拿的热牛奶。杯子是白色的,杯壁上用金粉画着玉兰花,跟早餐时用的一对。

裴宴看到她,目光从空变成了实,像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睡不着?”顾念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他床边坐下。

裴宴看了一眼牛奶,没喝。他的眼底有青黑,不是一天两天的那种,是经年累月积下来的,像水墨画里最淡的那层晕染,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仔细看了就收不回视线。

“你又失眠了?”顾念问。

裴宴把文件放到一边,靠在床头上,闭了一下眼睛。

“从部队回来后就这样。”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睡不踏实,总觉得有人要杀我。”

顾念的手指蜷了一下。

“在部队的时候,我们睡的是大通铺,枪就在枕头下面。”裴宴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夜里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让人醒——老鼠、风声、有人翻身。后来习惯了,想改也改不了。”

“回来多久了?”

“三年。”

“三年没睡过一个好觉?”

裴宴没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顾念看着他床头柜上摆的东西——一杯凉透了的黑咖啡,一盒没拆封的褪黑素,一瓶处方安眠药,药瓶盖子拧开了,但里面的药片一颗没少。

“你不吃药?”她问。

“吃了会更糟。”裴宴说,“第二天脑子像浆糊,什么都做不了。”

顾念把牛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那你试试这个。热牛奶,不加糖。”

裴宴看了她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上沾了一点奶沫,他没擦,顾念也没说。

“你刚才敲墙了?”裴宴突然问。

“嗯。你没回。”

“没听到。”裴宴的手指在被子上了弹了一下,“在想事情,走神了。”

“想什么?”

裴宴转头看她,床头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些冷硬的线条都柔化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多,但每一根都很清晰。

“想中秋的事。”他说,“九门聚会,今年轮到裴家做东。裴正和裴容一定会搞事。”

顾念想了想:“他们会在你身上做文章,还是在我身上?”

“你。”裴宴说,“我身上他们找不到破绽,但你刚进京圈,他们有很多办法让你难堪。”

顾念没说话,把裴宴床头柜上的安眠药拿起来看了看——盐酸曲唑酮,处方药,用于治疗失眠和焦虑。她把药瓶放下,瓶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裴宴。”

“嗯。”

“你房间从来不锁门?”

裴宴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次我给你送东西都不用敲门,门自己就开了。你故意的。”顾念看着他,“你不锁门,是因为你觉得如果真的有人要杀你,锁门也没用?”

裴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看穿了之后的无奈。

“你观察力很强。”

“我是学心理学的。”

“你又来了。”裴宴说。

顾念笑了,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院子里漆黑一片,路灯也灭了——应该是老周半夜关的,省电。只有远处庄园大门的岗亭亮着一盏白色的LED灯,像一颗钉在黑暗里的图钉。

“我陪你,”顾念转过身,看着裴宴,“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裴宴皱眉:“你不需要——”

“我知道我不需要。”顾念走回来,在他床边坐下,把拖鞋踢掉,腿盘起来,像在自己房间里一样自然,“但我想。”

裴宴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拒绝。

他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床头灯还亮着,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顾念以前没注意到这点。

安静了很久。

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隔得很远。

“你哼首歌吧。”裴宴突然说,眼睛没睁开。

顾念愣了一下:“什么?”

“哼首歌。”裴宴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但耳朵尖已经开始红了,“我妈以前哄我睡觉的时候会哼歌。很久没听过了。”

顾念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哼了一段。

没有歌词,就是调子。很轻,很慢,像风吹过空房间。她不知道自己哼的是什么——小时候妈妈哄她睡觉的时候哼过,她记住了旋律,但从来没问过名字。

裴宴的呼吸慢慢变深了。

顾念哼了一遍,又哼了一遍。第三遍哼到一半的时候,裴宴的呼吸彻底沉了下去,胸腔起伏的幅度变得均匀,睫毛不再颤动。

他睡着了。

顾念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灯光下,裴宴的脸不再那么冷了,没有防备,没有算计,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终于能闭上眼睛的人。

她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三十五分。从他闭上眼睛到睡着,不到二十分钟。

顾念没走。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肩膀的位置。裴宴皱了皱眉,但没醒,手指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顾念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板,腿蜷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裴宴平稳的呼吸声和墙上老钟的滴答声。她转头看着窗外,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像宣纸上晕开的第一笔。

她的眼皮也开始沉了,但她没睡。她答应过等他睡着就走,但她没说什么时候走。

那就再坐一会儿。

再坐一会儿,等他翻个身再走。

裴宴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边。他的手指离她的膝盖只有几厘米,近到她能看到他无名指上那枚婚戒的划痕——铂金表面被磨出了细细的纹路,不是戴久了的那种磨损,是被人反复抚摸过的那种。

顾念看着那几道划痕,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

裴宴的手指动了动,像要握住什么,但没握到。

顾念把手收回来。

窗外的天又亮了一点,灰蓝色变成了淡粉色,又变成了橘色。墙上的钟指向五点四十,老周应该快起来了。

顾念从床边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活动了一下脚踝,把裴宴踢掉的被子重新掖好,拿起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牛奶,走出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地灯还亮着,光从墙脚往上照,把墙壁切成明暗两半。顾念端着杯子和拖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经过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指纹锁的屏幕是暗的,小红灯没亮。她收回视线,推门进房间。

把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子底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躺回床上,面朝墙壁。隔壁没有任何声音,连翻书的沙沙声都没有。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裴宴睡着时的样子——睫毛的阴影,手指的划痕,终于不再紧锁的眉头。

天亮的时候,她没睡着。

但她不困。

手机亮了一下,裴宴的消息,时间七点整:“你昨天几点走的?”

顾念打了几个字:“你睡着我就走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又发来一条:“牛奶是热的。”

“那是你睡着前喝的。”

“哦。”裴宴又回了一条,“那晚安——早安。”

顾念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直线。

走廊里传来老周走动的声音,碗碟碰撞的轻响从楼下飘上来,煎蛋的油锅滋啦了一声。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上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

顾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那股阳光晒过的棉布味,跟裴宴房间里的味道不一样——他的枕头是荞麦壳的,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现在她知道了。

她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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