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在地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色。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看床头柜上的钟——六点零三分,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但他不觉得累,也不觉得昏沉,脑子里像被人用清水洗过一遍,每个角落都干干净净。
他翻了个身,面朝床沿。
然后看到了顾念。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床沿,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很轻很慢,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睡衣,外面的睡袍滑了一半下去,挂在胳膊肘上,露出肩膀。椅子旁边有一双棉拖鞋,整整齐齐地摆着,鞋尖朝外。
裴宴没动。
他就这么躺着,侧过身,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看着她。顾念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她睡觉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但睡着的时候,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防备,没有算计,像一张刚铺好的白纸。
裴宴看了她十分钟。
墙上老钟的秒针走了六百下,每一次跳动都隔得很远,在这个安静的清晨里像缓慢的鼓点。他看着顾念的头发从床沿垂下来,发梢几乎碰到地板。有一缕贴在她脸颊上,随着她的呼吸一上一下地飘。
他突然想伸手把她那缕头发拨开,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不敢,是不舍得打断这个画面。
顾念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醒了。
先是睫毛颤了颤,然后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在辨认自己在哪里。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裴宴的床沿——深灰色的床单,离她的脸不到二十厘米。然后她看到了裴宴的脸,就在床沿上方,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正看着她。
顾念猛地直起身,睡袍从胳膊肘滑下来,落在椅子上。
“我睡着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脸从脖子根开始泛红,一路烧到耳尖。
裴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嗯。你打呼了。”
顾念的脸更红了:“我没有!”
“有。”裴宴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不是很大,像小猫。咕噜咕噜的。”
顾念盯着他看了两秒,试图从他的表情里判断是不是在开玩笑。但裴宴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冷静得像在汇报工作。
“我真的打呼了?”
“真的。”
顾念深吸一口气,把睡袍从椅子上捡起来穿好,系带子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裴宴的房间里待了一整夜,坐在椅子上,头靠着他的床沿,姿势看起来像一只守门的狗。
“你怎么不叫醒我?”她问。
“你睡得很香。”裴宴坐起来,靠在床头上,“叫醒你太残忍了。”
顾念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蹲下来把拖鞋穿好,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床沿站了几秒。裴宴看着她的手搭在他床单上,手指按在灰色的棉布上,压出几个浅浅的凹坑。
门被推开了。
老周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杯咖啡和一碟牛角包。他推门的动作很自然,步子很稳,走到房间中央的时候才看到顾念站在床边。
老周停了一下。
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过身,微微欠身,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先生太太早安,早餐在餐厅。”
说完,转身走出去,门关上了。
顾念站在床边,手还在床沿上没拿开。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大概三秒。
“他是不是误会了?”她问。
“误会什么?”裴宴掀开被子下床,拿起椅背上的家居服套上,动作很随意。
“误会我们……”
“我们什么?”
顾念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老周已经走远了,只剩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地面上画着圆圈。顾念的拖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十五分钟后,两人在餐厅碰面。
顾念换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头发扎起来,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的坐姿不太自然——以前她坐在裴宴对面,隔着长桌的距离,说话的时候可以看着他的脸,但不用一直看。今天她的位置被挪了。
就在裴宴旁边。
椅子是新的,跟裴宴那把一模一样,深棕色的皮质,靠背微微向后倾斜。两把椅子并排放在长桌的一端,间距不到三十厘米。
“我的位置怎么挪了?”顾念问。
老周正在往桌上摆餐具,闻言抬头看了裴宴一眼。裴宴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黑咖啡和报纸——这次报纸拿正了。
“先生吩咐的。”老周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念转头看裴宴。裴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报纸上,头都没抬。
“你什么时候吩咐的?”
“昨天。”裴宴翻了一页报纸。
“为什么不跟我说?”
“忘了。”
顾念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他的耳朵没红,表情也没变,但翻报纸的那只手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这页还没看完就翻过去了。
她没拆穿,坐下来。
距离近了之后,很多细节变得很清楚。她能看到裴宴袖口的扣子——铂金的,上面刻着裴家的族徽,一个小小的篆体“裴”字。能看到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的划痕,比昨天又多了一道。能看到他衬衫领口下面那道疤的末端,从左锁骨延伸出来,消失在衣领里。
老周端上早餐。煎蛋、牛油果沙拉、全麦吐司、热拿铁。咖啡杯还是那个白色的,杯壁上的玉兰花在蒸汽里微微发亮。
顾念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裴宴。”
“嗯。”
“你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裴宴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
“很好。”他说,“三年来最好的一次。”
顾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让表情露出任何破绽,继续吃吐司。吐司烤得有点焦,边角发黑,老周平时不会犯这种错误——说明他今天也在走神。
“你今天晚上还来吗?”裴宴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你今天晚上吃什么”。
顾念嚼吐司的动作慢了一下。
“来干什么?”
“坐一会儿。”裴宴端起咖啡杯,没喝,又放下,“你在我才睡得着。”
餐厅安静了。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墙上的老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隔得很远。
顾念把吐司咽下去,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咖啡的温度刚好,奶泡绵密,杯壁上的玉兰花在蒸汽里显得有点模糊。
“几点?”她问。
“什么?”
“几点过去?”
裴宴的嘴角动了一下,往右边歪了大概两毫米。
“十一点。”他说,“我十一点上床。你来之前我不会睡。”
“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裴宴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边,看着她,“是在等你。”
顾念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拖时间。
“知道了。”她说。
裴宴点了下头,端起咖啡杯,这次喝了一大口。
餐厅里又安静了。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光刚好落在两把椅子中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近到影子的边缘几乎重叠在一起。
顾念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是溏心的,她用叉子戳了一下,蛋液流出来,金黄色的,在白色的盘子上慢慢扩散。
“裴宴。”
“嗯。”
“你昨天晚上没锁门。”
“嗯。”
“以后也别锁。”
裴宴转头看她。顾念没看他,用吐司蘸着蛋液吃,动作很自然,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裴宴看了她大概两秒,然后说:“好。”
墙上老钟的秒针又跳了六十下,每一跳都落在顾念的心跳上。她吃完最后一口吐司,把盘子往前推了推,站起来。
“我去书房了。”
裴宴点头。
顾念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中午别忘了吃饭。”
“老周会叫我。”
“你有时候不听他的。”
裴宴沉默了一秒,说:“你叫我,我就听。”
顾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没回头,加快脚步走出了餐厅。走廊里,老周正站在楼梯口擦花瓶,看到她过来,微微欠身。
“太太,中午想吃什么?”
顾念脚步没停:“都行。”
她上了楼梯,拐进走廊,经过裴宴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关着,但没锁——她伸手按了一下门把手,果然没锁。
她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被老周收拾过了,床单换成了新的,深灰色的,没有褶皱。床头柜上的安眠药不见了,只剩下那盏台灯和一杯温水。窗帘拉开了半扇,阳光照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
顾念关上门,走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
手机震了,裴宴的消息:“你刚才去我房间了?”
她愣了一下,打字:“你怎么知道?”
“门把手上有个传感器,谁碰了都会给我发消息。”
“你在我门上装传感器?”
“是。从你搬进来第一天就装了。”
顾念盯着屏幕,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她打了几个字:“你是在监视我吗?”
裴宴秒回:“是在保护你。区别很大。”
又跟了一条:“你进我房间,心跳加速了对吧?”
顾念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四个字:“没有。走了。”
裴宴回了一个句号。
顾念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没开,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伸手摸了一下墙壁。
指尖碰到墙面,冰冰凉凉的,乳胶漆的表面很光滑,没有一点纹理。
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敲墙声。
三下,节奏很慢。
顾念翻过身,面朝墙壁,也敲了两下。
安静了。
她把手收回来,塞进被子里。被子是棉质的,洗过很多次,摸着有点发涩。她蜷了蜷腿,脚趾碰到被子末端,那里被人仔细地掖好了,塞在床垫下面,严丝合缝。
她不记得老周进过她房间。
那就是裴宴。
在她去吃早餐的时候,来她房间帮她掖了被子。
顾念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棉布味,还有一点很淡的草药味——跟裴宴枕头上的味道一样。她的心跳很快,快到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跳。一下,两下,三下,叠在老钟的滴答声上,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