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锦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顾念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裴宴坐在她旁边——自从位置挪了之后,他就一直坐在她旁边,近到胳膊肘偶尔会碰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备注是“苏韵锦”,顾念看了一眼,没接。
响了六声,挂了。
三秒后又响了。
顾念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裴宴的视线从文件上移开,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皱。
“顾念!”苏韵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甜得发腻,像放了三倍糖精的奶茶,“你终于接我电话了!以前的事都是误会,我们和好吧?”
顾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苏韵锦继续说:“下周有个慈善晚宴,海城企业家协会办的,你能来吗?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裴宴突然开口:“苏小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裴、裴少?”苏韵锦的声音变了调,从甜腻变成了紧张,“您也在啊……”
“我太太去不去,我说了算。”裴宴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她不去。”
苏韵锦还没来得及说话,顾念先开口了:“我去。”
裴宴转头看她。顾念没看他,对着手机说:“苏小姐,到时候见。位置不用特意留,我跟裴宴一起。”
挂了。
客厅安静了两秒。裴宴把文件放下,靠在沙发上,侧头看着她。
“你明知道她有诈。”
“知道。”顾念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轻响一声,“所以你要陪我去。”
裴宴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果然在算计我”的无奈。
“你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提前说了你就不去了吗?”
“……去。”
“那一样。”
顾念把腿盘起来,面朝裴宴,开始说正事:“苏韵锦突然示好,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她真的怕了,想求和。第二,她背后有人指使,设了个局让我钻。”
“第二种。”裴宴说,“苏韵锦不是会求和的人。她连整容都不敢承认,怎么会承认自己错了?”
顾念点头:“所以晚宴上一定会有事发生。要么让我当众出丑,要么套我的话录音,要么——”
“要么给你下套让你得罪不该得罪的人。”裴宴接上,“海城企业家协会的慈善晚宴,去的都是海城和周边城市的企业家。苏韵锦如果想让你在圈子里社死,这是最好的机会。”
顾念想了想,说:“所以我们要演一场戏。”
“演什么?”
“演一对恩爱夫妻。”顾念说,“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感情很好。苏韵锦想挖坑,看到我们形影不离就不好下手。”
裴宴靠在沙发上,手臂搭在靠背上,手指离顾念的肩膀只有几厘米。
“你演你的,我演我的。”裴宴说,“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假夫妻——”
“等等。”顾念打断他,“让所有人以为我们是假夫妻?”
“对。”裴宴的表情很认真,“京圈那边已经有人在传我们是契约婚姻。如果我们在晚宴上表现得太真,反而会引起怀疑。最好的策略是——让所有人以为我们是假的,但苏韵锦看到的,必须是‘真’的。”
顾念皱眉:“什么意思?”
裴宴凑近了一点。
近到顾念能看清他左耳垂上那颗痣的轮廓,近到他呼出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
“意思是,该秀恩爱的时候,你别躲。”
顾念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没躲,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比如?”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裴宴靠回沙发,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表情:“比如进场的时候挽我的手。比如有人敬酒的时候我帮你挡。比如有人问你我们怎么认识的,你笑就行,不用回答。”
顾念想了想,点头:“行。但你也要配合我。”
“配合什么?”
“我说‘老公’的时候,你得答应。”
裴宴的耳朵红了。
“你叫我什么?”
“老公。”顾念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演戏嘛,总得入戏。”
裴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但他的耳朵从耳垂红到耳尖,红得均匀,红得像被人用颜料刷了一遍。
顾念看着他的耳朵,忍住没笑。
“苏韵锦那边,”她转回正题,“小七已经在监控她的通讯记录了。她最近跟一个京城号码联系频繁,我让技术组在查。”
“京城号码?”裴宴的眉头动了动,“给我看看。”
顾念拿起手机,调出小七发来的记录,递给裴宴。屏幕上是一串通话时间,最近一周内苏韵锦跟同一个京城号码通话七次,每次时长五到十分钟。最后一次是今天上午,在她给顾念打电话之前。
裴宴看完那串数字,眉头皱紧了。
“这个号段是裴氏集团内部用的。”
顾念的眼神冷了一下:“裴容?”
“不一定。”裴宴把手机还给她,“裴氏集团内部用这个号段的有两百多人,但能接触到苏韵锦这个级别的人,不超过五个。我会让人去查。”
“不用。”顾念说,“我让小七查。他比你的人快。”
裴宴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的路灯亮了,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老周在厨房准备晚餐,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滋啦一声,是菜下锅的声音。
“裴宴。”
“嗯。”
“你说苏韵锦背后的人,会不会不只是裴容?”
裴宴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沈渡去京城了。”顾念说,“他去找裴容,但裴容在京城能给他的,不只是钱。裴容还能给他一样沈渡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什么?”
“身份。”顾念说,“沈渡是私生子出身,在海城一直被正房那边压着。他爸倒了之后,沈氏正房那边肯定要夺权。沈渡需要在京城重新站稳脚跟,裴容能给他这个。”
裴宴沉默了很久。
“沈渡的事我们先放一放。”他说,“慈善晚宴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顾念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画了一个宴会厅的草图。
“小七查到了晚宴的场地布局,贵宾区在二楼,一楼是大厅。苏韵锦一定会想办法把我们分开——她不可能同时对付我们两个。”
“所以?”
“所以不管她用什么理由,我们都不分开。”顾念说,“你去哪我去哪,我离开你视线不超过三分钟。”
裴宴点头:“还有呢?”
“还有——我会带录音笔和微型摄像头。她做什么都会留下证据。”
“我来带。”裴宴说,“你的包会被她的人盯上。我身上她不敢搜。”
顾念想了想,点了头。
两人把方案一条一条过完,笔记本上又添了好几页。老周来叫吃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餐厅的灯亮着,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松茸汤放在顾念的位置前面,汤面上飘着几片香菜叶子。
吃饭的时候,顾念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要让苏韵锦看到我们‘真’的一面,具体怎么做?”
裴宴夹了一块鱼肉,放在顾念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比如这样。”
顾念看着碗里的鱼肉,又看了看裴宴。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夹鱼的那只手还没收回去,筷子悬在半空,等她回应。
她想了想,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礼尚往来。”
裴宴看着碗里的排骨,排骨是糖醋的,酱汁红亮,粘在米饭上。他不怎么吃甜的东西,但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老周从厨房端汤出来,看到两人互相夹菜,嘴角的皱纹加深了一点——他在笑,但没出声。
吃完饭,顾念上楼洗澡。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她用毛巾包了一下,坐在床边发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旁边是一个吹风机,线绕得很整齐,跟上次裴宴拿过来的一模一样。
她盯着吹风机看了两秒,站起来,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地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串圆圈。她走到裴宴门前,门没关,留了一条缝。她用指节敲了三下,节奏很慢。
“进来。”
顾念推门进去,手里拿着吹风机。
裴宴坐在床上,床头灯亮着,手里没拿文件——他在等她。床上的被子已经铺好了,枕头并排摆了两个,以前只有一个。
顾念把吹风机放在床头柜上,插头插进插座。
“帮我吹。”她说。
裴宴看着她,目光在她半湿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吹风机,拍了拍床沿。
顾念坐下了。
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来,暖风从头顶灌下来,裴宴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动作比上次熟练了很多。他的指腹贴着头皮,温度比风还暖,一缕一缕地吹,从发根到发梢。
顾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
“裴宴。”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怎么了?”
“你说三年前你让人给我送过伞。”
“嗯。”
“那把伞是什么颜色的?”
裴宴想了想:“黑色。长柄的,手柄是木头的。”
顾念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收到那把伞的时候,伞柄上刻着一朵很小的玉兰花。她以为是厂家刻的,但后来她找遍了那个品牌的所有款式,没有一把伞的伞柄上有花。
“那朵玉兰是你刻的?”
沉默了。
吹风机重新响起来,热风吹着她的后颈。
“我刻的。”裴宴的声音很低,被吹风机的声音盖了大半,但顾念听得一清二楚,“在病床上刻的。伤口还没拆线,手不太稳,刻歪了。”
顾念的喉咙发紧。
她想起那把伞——后来搬家的时候丢了,她找过,没找到。她只觉得伞柄上的玉兰花很好看,没想到是伤还没好的人,在病床上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吹风机停了。
裴宴的手指从她头发里抽出来,把吹风机绕好线,放在床头柜上。
“干了。”他说。
顾念站起来,转身看着他。
床头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青黑照得很清楚。他的手指上有几道很浅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刻刀留下的,在她丢掉了的那把伞上。
“晚安。”顾念说。
“晚安。”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裴宴。”
“嗯。”
“那把伞,我会找回来的。”
裴宴没说话。
顾念走出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地灯还亮着,光从墙脚往上照,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回自己房间,路过那扇深棕色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指纹锁的屏幕亮着,小红灯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