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国际会议中心,慈善晚宴的场地比顾念上次开发布会那个宴会厅大三倍。水晶吊灯从挑高十米的穹顶上垂下来,像倒挂的星河。红毯从门口铺到主舞台,两侧站满了举着相机的媒体。顾念挽着裴宴走进来的时候,闪光灯亮成一片,快门声连成密集的鼓点。
她穿了那件墨绿色的高定礼服,是衣帽间里挂着的那些衣服中的一件。裴宴三个月前就让人准备好的,尺码刚好,腰线卡在最细的位置,裙摆拖地但不绊脚。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上一对白金耳钉。裴宴站在她旁边,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整个人冷得像深秋的夜风,但手搭在她腰上的位置很稳,掌心贴着礼服的布料,温度透过薄薄的丝绸传过来。
苏韵锦站在主舞台旁边,穿着一件粉色的蓬蓬裙礼服,头发做了复杂的编发,戴了一顶小小的钻石发冠。她看到顾念进来,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然后迅速切换成笑容,迎上来。
“顾念!你今天真漂亮!”苏韵锦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顾念微笑,目光从苏韵锦的头顶扫到脚尖,停了两秒。“谢谢,你也是。”她的语气很温柔,“不过下次选礼服,别选粉色,显黑。”
苏韵锦的笑容僵在脸上。周围几个名媛低头偷笑。粉色确实显黑,苏韵锦今天粉底涂了三层,脖子和脸已经两个颜色了。
裴宴低头在顾念耳边说了句什么,顾念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苏韵锦站在面前,像一根被忘了浇水焉掉的粉红色植物。
晚宴的捐款环节安排在八点。主持人一宣布,苏韵锦第一个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支票,对着麦克风说:“苏氏集团捐款五百万,用于海城贫困儿童助学项目。”
全场鼓掌。五百万不算多,但在这种场合也不算少。苏韵锦站在台上,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顾念的位置,带着一丝挑衅。
顾念没动。裴宴看了她一眼,她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动。
主持人接着说:“下面有请念资本创始人顾念女士。”
顾念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走上台。她从裴宴的内袋里拿出那张支票——裴宴说她的包会被盯上,所以支票放在他身上。支票递到主持人手里,主持人念出上面的数字,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念资本捐款两千万!”
全场哗然。
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雷鸣,有人在吹口哨。两千万,是苏韵锦的四倍。苏韵锦坐在台下,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她的手攥着手包,指节发白。
顾念走下台,经过苏韵锦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停,低头说了一句:“苏小姐,五百万也是善款,我替孩子们谢谢你。”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苏韵锦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捐款环节结束后是嘉宾分享。苏韵锦安排了顾念上台讲话,流程表上写的是“随机抽取嘉宾分享公益心得”,但顾念知道这不是随机的。她上台之前,裴宴拉住她的手,低声说:“三分钟。不管他们安排什么,你讲三分钟。”
顾念点头,走上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她。主持人的提示卡上写的是“请顾女士分享她的公益理念”,但顾念上台后没有按提示卡走,而是直接开口了。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一个破产过的女人,还能站起来。”她的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每个字都送到了会场的每个角落,“我想说,不是因为我有钱,是因为我有方向。三年前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有一个目标——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女人不需要靠任何人活着。”
她顿了一下。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嫁给了谁。是因为我用了三年时间,从零开始,搭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商业版图。我的先生给了我支持,但路是我自己走的。”
全场安静了。
“所以我今天捐这两千万,不是为了作秀。是因为我希望那些还在困境里的女孩知道,如果你站不起来,我帮你一把。但你要记住,最后站起来的那个人,必须是你自己。”
沉默持续了一秒,然后掌声从第一排涌起来,像潮水一样往后推。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包括那些平时不苟言笑的老企业家。起立鼓掌。苏韵锦坐在位置上,没站,但她的存在已经被掌声淹没了。
顾念下台,裴宴站在台阶下面等她。她走下来,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低声说:“超了三十秒。”
“讲嗨了。”顾念说。
裴宴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扶着她胳膊的手多停了两秒。
晚宴进行到一半,顾念去洗手间补妆。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沈渡。
黑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脸上带着一种醉意——不是酒的醉,是恨意的醉。他的眼睛通红,站在走廊中央,挡住了去洗手间的唯一通道。
“顾念。”他的声音沙哑,“你以为嫁了裴宴就赢了?”
顾念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沈渡,你爸的案子下周开庭,你还是想想怎么给他请个好律师吧。”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几乎擦着他的手臂。
沈渡的手抬了一下,像是要抓她的胳膊,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走廊尽头出现了裴宴。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沈渡,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他没说话,也没动,但沈渡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顾念走回裴宴身边,他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自然地搭在她腰上。两个人转身走了,没回头。沈渡站在走廊里,拳头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走廊的灯管震了一下,闪了闪,又亮了。
晚宴最后是跳舞环节。顾念本打算坐在旁边不跳,但裴宴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裴太太,赏脸吗?”
顾念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她把手放上去,他握紧,牵着她走进舞池。
音乐响起来,不是那种快节奏的舞曲,是一首很老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得像午后晒猫。裴宴的手搭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步子很慢,带着她转了一个小圈。
顾念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下面那道疤的纹路。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在仓库里,她帮他掖衣角的时候,他的手也是这样搭在她腰上的位置,只是当时他的手是垂着的,没有力气。
“你在想什么?”裴宴低头问。
“想三年前。”顾念说,“你那时候瘦多了。”
“现在也没胖。”
“嗯,还是瘦。”顾念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按了按,“但比三年前结实了。”
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她转了一个方向。舞池边上,苏韵锦站在阴影里,手里攥着酒杯,指节发白。她旁边站着几个名媛,小声嘀咕着“裴少跳舞居然会笑”“从没见过他这样”。
姜茶站在观众席旁边,手里举着手机在录像。陆北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没喝,一直在看她。
“你老板和顾念是真的吧?”姜茶头都没回地问陆北。
陆北想了想,说:“我老板单方面是真的。太太那边……”
“太太那边也是真的。”姜茶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他,“你没看出来?她看裴宴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陆北没接话,因为他看到了姜茶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也不一样。他的耳朵又红了,这次从耳垂红到耳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红得快。
音乐停了。
裴宴松开顾念的腰,但手没完全离开,在她腰侧停留了一秒,然后才放下去。顾念退后一步,抬头看着他,两个人在舞池中央对视了大概两秒。
周围的人在鼓掌,不是给他们,是给乐队。但那掌声听起来像是对着他们拍的。
苏韵锦站在角落,手里的酒杯终于捏不住了,酒洒了一手。她没擦,盯着舞池中央那两个人,眼神像结了冰。沈渡从走廊回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你输了。”沈渡说。
苏韵锦没说话。
“我们都输了。”沈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韵锦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沈渡站在原地,看着舞池中央的灯光慢慢暗下来,乐队换了一首更慢的曲子,有人继续跳舞,有人离场。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服务生来收拾酒杯的时候看了他两眼,他都没动。灯光从他脸上移开,切到舞池另一端,他的脸暗下去,消失在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