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国栋来“道歉”的消息,是陆北转达的。电话打到庄园总机,老周接的,说太太在忙,请稍后。苏国栋在电话那头语气客气得像在跟银行行长谈贷款,说想约个时间带韵锦来登门道歉。老周把话传到书房的时候,顾念正在看苏氏集团去年的财报,头都没抬,说了一句:“让他们明天下午来。”
第二天下午两点,苏国栋的车准时停在了庄园门口。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车牌号五个八,在海城开了二十年没换过。苏国栋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但颜色压不住他那张脸——五十多岁,啤酒肚把衬衫撑得紧绷,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粗细跟狗链差不多。手指上戴了三枚戒指,左手两枚右手一枚,分别是金、白金、镶钻的。苏韵锦跟在他后面,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素净得不像她平时的风格,妆也很淡,看起来像一个被家长带来认错的中学生。
老周把他们领到客厅,上了一壶茶,然后说:“太太在忙,请稍等。”苏国栋笑着说“不急”,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挑高的穹顶、水晶吊灯、墙上的真迹油画、地上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他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苏韵锦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包带。
等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苏国栋喝了六杯茶,上了两次厕所,换了三个坐姿。他脸上的笑容从从容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勉强,从勉强变成了一种压着火气的平静。苏韵锦从头到尾没抬过头。墙上的老钟敲了四下,四点了。
顾念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但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每个角度都在反光。她走到客厅,在苏国栋对面坐下,没有握手,没有寒暄,甚至没有说“久等了”。
苏国栋站起来又坐下,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来:“顾小姐,小女不懂事,您大人大量。苏家和裴家应该多合作。”他的语气很热络,像在谈一笔大生意。
顾念靠在沙发上,看着苏国栋,目光从他脖子上的金链子扫到手指上的戒指,最后停在他脸上的笑容上。“苏总,您去年的税务申报有问题,需要我帮您复查吗?”
苏国栋的笑容没变,但眼皮跳了一下。“顾小姐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就是提醒一下。苏氏去年的营收申报比前年低了百分之三十,但您的个人消费支出比前年高了百分之五十。这中间的差额,税务局应该会很感兴趣。”
苏国栋的脸彻底变了。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和愤怒的表情,像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你查我?”
“不用查,公开信息就能看出来。”顾念的语气很轻很慢,像在跟一个小孩解释一道数学题,“苏氏是上市公司,财报是公开的。您个人的消费记录虽然不公开,但您买游艇的那家经销商刚好是我朋友的公司。顺便说一句,游艇的发票开的是公司名义,但用途写的是‘个人消费’,这在税务上属于违规操作。”
苏国栋的手攥成了拳头,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苏韵锦坐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
顾念继续说:“税务局应该很快会找您喝茶。我建议您提前准备好材料。”
“你——”苏国栋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茶几发出一声闷响,“你到底想怎么样?!”
顾念没动,抬头看着他。“苏总,不是我想怎么样。是你女儿先动我的人。”她看了一眼苏韵锦,“姜茶那件事,我不会忘。”
苏韵锦的眼泪掉下来了,但不是哭出声那种,是无声地往下流。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毯上,膝盖砸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顾念,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她的声音碎成了渣,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来气。
顾念看着她,没有心软,也没有继续打击。她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裴太太。”裴宴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他靠在扶手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知道听了多久。他走下来,站在顾念身后,单手搭在她肩上,目光落在苏国栋脸上。“苏总,管好你女儿。下次再让我太太不高兴,我让苏氏从海城消失。”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苏国栋的膝盖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沙发靠背,稳住自己。苏韵锦还跪在地上,没人拉她起来。
“苏总,带着你女儿走吧。”顾念说,“今天的茶我请了。”
苏国栋弯腰把苏韵锦拉起来,动作粗暴,拽着她胳膊往外走。苏韵锦的高跟鞋在地板上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苏国栋没扶她,拖着她走到门口,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去。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黑色的奔驰S级驶出庄园大门,车牌号五个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消失在梧桐树荫里。
客厅安静了。顾念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裴宴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没拿开。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裴宴问。
“什么?”
“苏国栋的税务问题,游艇的事。”
“真的。”顾念睁开眼,“小七查到的。苏国栋买了艘游艇,两千三百万,挂在公司名下,但自己用。税务局最近在查这类违规,我已经把线索匿名递过去了。”
裴宴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苏韵锦动姜茶那天就开始了。”顾念站起来,走到窗边,“我说过,动我可以,动我的人不行。”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在风里打转。庄园大门关上了,铁门合拢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沉闷的一声响。顾念站在窗前,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小七的消息:“K姐,苏国栋的车上了高速,往海城市区方向开。车里两个人,苏韵锦在哭,苏国栋在骂人。”又跟了一条:“录音发你了。”
顾念没点开,把手机收进口袋。裴宴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胸口传来的温度。
“你之前说,毁掉一个人很容易,但收拾残局很难。”裴宴说,“苏家的事,你想怎么收?”
“不收。”顾念转过身,看着他,“苏家的残局让苏国栋自己收。他要是不想收,那就让法院帮他收。”
裴宴笑了一下——两边嘴角同时弯了。
“怎么了?”顾念问。
“没什么。”裴宴说,“就是觉得,你比我狠。”
顾念想了想,点了下头。“可能吧。但你不也一样?你说要让人家从海城消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那是气的。”裴宴说,“他女儿动你。”
顾念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穿的是棉拖鞋,灰色的,上面绣着白色的天鹅,鞋面上沾了一片很小的梧桐叶,金黄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外飘进来的。她弯腰把叶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两秒,然后走到窗边,把叶子吹了出去。叶子在风里翻了个身,飘进草丛里,看不见了。
“裴宴。”
“嗯。”
“你说苏韵锦还会不会再作?”
“会。”裴宴说,“但她不会亲自动手了。她会找一个替罪羊,然后在后面看着。”
顾念点头,表示同意。“那我们就把她的替罪羊也盯住。”
裴宴走回沙发坐下,拿起刚才那份文件翻开。顾念也走回来,坐在他旁边,近到胳膊肘能碰到。她把腿盘起来,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翻到写满苏家资料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小七查到苏国栋还有一个空壳公司,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专门用来转移利润。”顾念说,“这件事如果曝光,苏氏的股价至少跌百分之三十。”
“你打算什么时候放?”
“等。等中秋之后。”顾念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京城的事要先解决。苏家跑不了。”
裴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欣赏,是那种“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的确认。
窗外又一阵风,梧桐树最后几片叶子也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铅笔画的线条。庄园的铁门关着,门口的岗亭里有人影在走动,巡逻的人换班了,手电筒的光柱在暮色里扫了一下,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