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早上八点半,法院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顾念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闪光灯亮成一片,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喊“顾念你对沈国良有什么想说的”,她没停,低着头快步走上台阶。裴宴走在她右边,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挡在她面前帮她隔开伸过来的话筒。
法庭里坐了大半。旁听席第一排是顾念和裴宴,旁边是沈老太太。老人的头发全白了,比上次在医院的时候又白了一层,像冬天的雪压在她头顶。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一直在动,不知道是在念佛还是在跟自己说话。沈渡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穿着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开着,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没刮干净,眼眶深陷,像几天没睡过觉。
法官入席,全体起立。顾念站起来的时候,裴宴的手从她腰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也是,两团凉握在一起,慢慢回温。沈国良被法警带进来,穿着橙色马甲,头发全白了,不是之前那种灰白,是彻底的白,像被人用漂白水洗过。他走在法警中间,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看到了沈老太太,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沈老太太没看他,低下头,佛珠转得快了。
检察官开始宣读起诉书。沈国良被指控故意杀人、商业侵吞、洗钱、行贿等七项罪名。每念一项,沈国良的肩膀就塌一点,念到最后一项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被告席上,脑袋垂着,下巴几乎贴着胸口。检察官出示了沈老太太偷出来的那份录音,沈国良和药贩子的通话在法庭里响起来——“那批药,确定查不出来?”“查不出来,代谢很快,尸检只能看到心肌缺血的表象。”旁听席有人倒吸凉气,沈老太太的佛珠掉了一颗,滚到地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停在法官席的台阶下面。
检察官念完,法官问沈国良有什么要说的。沈国良抬起头,目光在法庭里扫了一圈——看到沈老太太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到顾念的时候又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他的嘴张了张,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认。顾成海是我杀的。沈氏的黑账也是我做的。我认。”
全场安静了。沈渡在最后一排,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有水滴下来,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沈老太太的佛珠攥紧了,指节发白。
沈老太太主动要求作证。她走上证人席的时候,法警扶了她一把,她推开了法警的手,自己走过去,腰板挺得很直。法官问她知不知道作伪证的法律后果,她说知道,声音很稳,稳得像她手里那根用了二十年的拐杖。
“三年前,沈国良让我帮他藏一个U盘。他说里面是公司的资料,不能让人看到。我藏了,藏在老家石榴树下面。”沈老太太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后来他喝醉了,说漏了嘴,我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不敢报警,我怕他。他是我的儿子,但他已经不是人了。”
沈渡在最后一排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墙壁。法警看了他一眼,他没动,就那么站着,手撑着前面的椅背,指节攥得发白。沈老太太没看他,继续说:“这个U盘我藏了三年。今年我把它拿出来了,给了顾念。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应该早一点拿出来。”
法官问她还有什么要说的。沈老太太看着顾念,眼眶红了,但没哭。“孩子,沈家欠你的,我这辈子还不清了。”说完,她在证人席上鞠了一躬,不是对法庭,是对顾念。
顾念站起来,走上证人席。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法官问她跟被告是什么关系,她说:“他杀了我父亲。”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法庭的木头地板里。
检察官让她陈述父亲被害对她的影响。顾念沉默了几秒,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我父亲去世那天,我在一个宴会上被人当众羞辱。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他死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办公室的地上,旁边是一杯下了药的咖啡。”
她的手在证人席的台面下攥了一下。
“之后的三年,我打过工,睡过公园,吃过期饭团。我用了三年时间重新站起来,但我父亲不会站起来了。”她顿了一下,“所以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他知道,杀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裴宴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顾念身上,从她站起来到坐下,一秒都没移开。
顾念说完,法庭安静了很久。法官敲了一下木槌,问辩护律师有没有问题。律师问了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顾念回答了,然后走下证人席。
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她没看他。沈渡伸了一下手,像是要抓她的胳膊,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休庭四十分钟后,法官重新入席。判决书念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一句是——“被告人沈国良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商业侵吞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犯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沈国良站在被告席上,听到“无期徒刑”四个字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法警扶住了他。他的嘴唇在哆嗦,像是在说什么,但没人听到。
沈老太太在旁听席上闭上了眼睛,佛珠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大腿上,绳子断了,珠子滚了一地。旁边的人帮她捡,她摇头说“不用了”,声音很轻,像风干了很久的纸。
顾念从法庭出来的时候,沈渡站在门口,靠着墙,手里点着一根烟,没抽,烟灰烧了很长一截,掉在地上,碎了。
“顾念。”他的声音沙哑。
顾念停了一下脚步。
“你满意了?”
顾念看着他。沈渡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不甘,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干涸的井。“不满意。”顾念说,“因为你还没受到惩罚。”
沈渡的烟掉在了地上,烟头朝下,灭了。他看着顾念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裴宴的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并排走,步调一致。走廊很长,他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两把并排的刀。
沈渡弯下腰捡起那根烟,看了看,又扔了。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法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看。墙上的钟指向下午四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刚好落在沈渡的鞋尖上。他的鞋上沾了一层灰,鞋带松了一根,他没系。
顾念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裴宴从口袋里拿出墨镜递给她,她没接,就那么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像有人用颜料涂上去的。
“结束了。”她说。
裴宴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也仰头看着天。“你的部分结束了。我的还没有。”
顾念转头看他。
“裴容。”裴宴只说了一个名字。
顾念点头,收回目光,走下台阶。裴宴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在石阶上重叠在一起。车门打开,顾念先上车,裴宴绕到另一边坐下。引擎发动,车子驶出法院停车场。后视镜里,法院大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方框,嵌在天边。沈渡还站在门口,靠着墙,看着那辆车走远,后视镜里他的身影缩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楼顶的国旗下了一半,不知道是谁降的,风把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