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中场休息,顾念从洗手间出来,走廊里只有地灯亮着,光线昏暗。苏韵锦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到顾念出来,直起身,笑着走过来。
“顾念。”她的声音很甜,甜得像过期的糖,“聊两句?”
顾念停住脚步,看着她。苏韵锦今天换了一件酒红色的礼服,比之前那件粉色合适多了,但笑容还是那张笑容,假得让人牙疼。
“你觉得裴宴真的喜欢你吗?”苏韵锦晃了晃酒杯,红酒在杯壁上挂杯,像血,“他只是可怜你。一个破产的千金,一个被人踩过的舔狗,他不娶你还能娶谁?”
顾念没有反驳,也没有走开。她看着苏韵锦的眼睛,在脑子里做了一个决定——她很少用这个能力,因为它有限制,每天三次,每次不超过十秒,用完会头痛。但今天她想用一次。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银光。
读心术。
目标:苏韵锦。第一秒,情绪涌进来——嫉妒。浓烈到发黑的嫉妒,像墨汁滴进清水,瞬间扩散。苏韵锦嫉妒的不是顾念的钱,不是顾念的地位,是裴宴看顾念的眼神。那种她从来没在任何男人脸上见过的、温柔的、专注的、像是全世界只剩这一个人才值得看的眼神。
第五秒,画面碎片。苏韵锦此刻脑子里最清晰的画面,是一份演讲稿。顾念的演讲稿。但稿子被人换了——换成了一份写满自黑段子的版本。什么“我当年追沈渡追得多卑微”,什么“破产后我连饭都吃不起”,每一段都精心措辞,既不会让裴宴当场翻脸,又足够让全场名媛嚼舌根。
第八秒,顾念看到了换稿子的人。苏韵锦自己。她昨晚在书房里,对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完之后笑了,笑得很得意。她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攥在手心里。
第十秒。画面消失。
顾念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压着眉骨,那里的血管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但她没让表情露出任何破绽,抬起头,看着苏韵锦,笑了。
“苏小姐,你换我稿子的时候,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苏韵锦的笑容僵在脸上。酒杯端在手里,手指开始发颤,酒液在杯壁上晃了晃,差一点洒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
顾念往前走了一步。苏韵锦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墙上,酒杯晃得更厉害了。
“我还知道,你和沈渡昨晚在车里吵了一架。”顾念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闺蜜间的悄悄话,但每个字都像针,“他骂你是废物。说你连我都搞不定,说你活着就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苏韵锦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酒杯终于没端稳,红酒洒了一手,顺着手指往下滴,落在她酒红色的礼服上,看不清是酒还是血。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顾念没有回答,从手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苏韵锦没接,纸巾飘到地上,被酒液浸湿,变成暗红色的一团。顾念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裴宴站在走廊转角,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看到了整个过程——从顾念停下来,到她盯着苏韵锦的眼睛,再到她按太阳穴,最后说那些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很专注,专注到像在看一份需要逐字推敲的合同。
“走吧。”顾念走到他面前。
裴宴直起身,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走回宴会厅,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裴宴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用了什么能力?”
顾念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头看他,裴宴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抓到你了”的小小得意。
“你看出来了?”顾念问。
“你的瞳孔变了。零点一秒,颜色变浅,然后恢复正常。”裴宴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到,“我观察你很久了,你不是第一次这样。上次苏韵锦换你稿子的那次,你也用了,对吧?”
顾念没说话。
“别怕。”裴宴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我也有秘密。”
顾念盯着他看了三秒。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周围的灯光很暗,地灯的光从脚面往上照,把两个人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什么秘密?”顾念问。
裴宴凑近了一点,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回家告诉你。”
苏韵锦还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垂在身体两侧,红酒从指间往下滴。她的脑子里全是顾念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换我稿子的时候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沈渡骂你是废物”。她不知道顾念是怎么知道的,但她知道一件事——顾念不是她惹得起的人。
不是因为有裴宴撑腰,是因为顾念自己就不是人。
沈渡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到苏韵锦靠在墙上,手上全是红酒,脸色白得像纸。他皱了一下眉,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了?”
苏韵锦抬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
“我问你怎么了?”沈渡的声音大了一点。
苏韵锦突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假笑,是一种很苦的笑,苦到像喝了中药没咽下去。“沈渡,你说我是废物。”
沈渡的表情变了一下。苏韵锦看到了那个变化——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被人戳穿了之后的心虚。她的心彻底凉了。
“你跟她说了什么?”沈渡抓住她的胳膊,手指掐进她的肉里。
苏韵锦没喊疼,低头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我什么都没说。是她说的。”她抬起头,眼神像一潭死水,“她知道我们昨晚在车里吵架,知道你骂我废物。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但她知道。”
沈渡松开她的胳膊,退了一步。他的脸色比苏韵锦还白。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走廊尽头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在两个人脸上切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光斑落在沈渡的眼睛上,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了。
宴会厅里传来音乐声,有人在跳舞,有人在笑。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红酒从苏韵锦指间滴到地板上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坏了的水龙头。
顾念和裴宴回到宴会厅,在角落的位置坐下。顾念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裴宴坐在她旁边,手臂搭在她椅背上,手指离她的肩膀很近。
“头痛?”裴宴低声问。
顾念的手指在太阳穴上停了一下。“有一点。”
“每次用完都痛?”
顾念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警觉。“你到底知道多少?”
“知道你在用某种能力读别人的心思。”裴宴端起自己的酒杯,没喝,又放下,“知道你用了之后会头痛。知道你每天用不了几次,因为你每次用过之后都要揉太阳穴。”
顾念沉默了。她自认为隐藏得很好,但裴宴看到了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揉太阳穴、瞳孔变色、按眉骨。他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把她的每一个破绽都记录在案。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她问。
“你第一次跟我说苏韵锦要换你稿子的时候。那时候你的能力还没用,但你已经知道她要干什么了。”裴宴想了想,“后来我想通了。你不是提前知道,你是在她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用能力读到了她的想法。”
顾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指腹上有一小块茧,是长期敲键盘磨出来的。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怕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怕什么?”
“怕我。怕我有这种能力。怕我哪天用在你身上。”
裴宴把搭在她椅背上的手收回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扣进她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合拢。
“我不怕。”他说,“你可以用在我身上。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就行。”
顾念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湖面一样的坦然。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裴宴。”
“嗯。”
“你刚才说你也有秘密。”
“嗯。”
“是什么?”
裴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三年前你救我的那个雨夜,我醒过一次。在你拖我进仓库的时候。”
顾念的呼吸停了。
“我眯着眼睛看到你了。”裴宴说,“你的脸我没看清,但我记住了你身上的味道。栀子花。从那之后我一直在找一个闻起来像栀子花的女人。”
顾念的手指蜷了一下。
“找了多久?”
“两年七个月。”裴宴靠回椅背,看着她,“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站在沈氏周年庆的宴会厅里了。”
宴会厅的音乐换了一首,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得像午后晒猫。有人在舞池里旋转,裙摆在灯光下像一朵一朵盛开的花。顾念坐在角落里,手被裴宴握着,手指慢慢回温,从凉变成暖,从暖变成烫。她没抽回去,他也没松开。
苏韵锦从走廊回来的时候,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但那个笑容像贴上去的,随时随地会掉下来。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端起酒杯,手指还在抖。沈渡没有跟她一起回来,走廊里空无一人,地灯的光照在地上的红酒渍上,酒渍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摊,像干涸的血。清洁工推着车经过,蹲下来擦了很久,擦不掉,用指甲刮了刮,还是没刮干净,最后放弃了,推着车走了,留下一块暗红色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