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动手的那天,海城下了一场大雨。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三台电脑同时开着。左边那台显示的是苏氏集团的股价走势图,右边那台是黑天鹅资本的交易后台,中间那台是税务局官网的举报页面。她的手放在鼠标上,食指悬在左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举报信发出去的同时,黑天鹅资本的做空指令也发出去了。五千万资金分批入场,在苏氏股价的每一个支撑位都埋了空单。裴宴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第一天,苏氏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二。市场上有人在抛售,抛盘不大,但很集中,像有人在指定的时间、指定的价位精确打击。苏国栋在办公室摔了杯子,打电话给所有能打的人,问是谁在做空。没人回答他,因为没人知道。
第二天,税务局的人去了苏氏大厦。三个人,穿着便装,但证件一亮,前台的脸就白了。他们在苏国栋的办公室里待了四个小时,搬走了两箱财务凭证。苏国栋站在门口,看着箱子被搬走,腿在抖。苏韵锦从隔壁办公室冲出来,拦住电梯门,被保安拉开。她的指甲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没人递纸巾,没人看她。
第三天,苏氏的股价跌了百分之七十,停牌。银行抽贷的电话打到苏国栋手机上,他没接。供应商的车堵在苏氏大厦门口,横幅拉起来了,写着“苏国栋还钱”。苏国栋坐在办公室里,灯关着,窗帘拉着,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顾念没看那些新闻。小七每半小时给她发一条简报,她看一眼就删掉。裴宴问她为什么不看,她说:“看结果就行。过程不重要。”
苏韵锦来的那天,雨还没停。
老周敲书房的门,说苏小姐在庄园门口,跪着,说要见太太。顾念正在看中秋去京城的行程表,头都没抬:“让她走。”
“她不肯走。说太太不见她,她就跪到死。”
顾念放下行程表,走到窗边。从书房窗户看不到庄园大门,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苏韵锦跪在铁门前,雨水把她精致的妆容冲得一塌糊涂,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湿透了。她膝盖下面的泥水混着落叶,脏得不成样子。
“告诉她,她当初动姜茶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顾念说,“让她走。再不走就报警。”
老周去了。十分钟后他回来,说苏小姐被两个保镖架走了,她一直在喊“顾念我错了”“求你放过我爸”,声音很大,保安把她的嘴捂住了。顾念听完,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苦得发涩。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第二天,苏韵锦的整容史被人匿名爆料。
不是顾念做的,是小七。他发消息给顾念的时候说了一句:“K姐,我知道你不想曝光这些,但我查了一下,苏韵锦在背后找人查你的户籍信息。她打算把你的身份证照片发到网上。我先动手了。”
顾念看着小七发来的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做得对。但下次提前跟我说。”她不是怪小七,是不想让他一个人背锅。小七回了一个笑脸。爆料的内容很全,有整容医院的术前术后对比图,有她跟代写机构的邮件截图,有她大学霸凌同学的校内通报。不是一次性放出来的,是一条一条地放,像挤牙膏一样,每天都有一波新的。网友的愤怒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她居然整容”到“她居然撒谎”到“她居然霸凌同学”,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狠。
苏韵锦的“天然名媛”人设彻底碎了。微博粉丝从八百万掉到一百万,还在掉。代言的品牌方连夜发解约声明,措辞很官方,但意思很清楚——我们被你骗了。苏韵锦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帘拉着,手机摔了,电脑也摔了。她妈在门口敲门,敲了十分钟,没人应,叫了开锁的。门开了,苏韵锦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亮的是她的微博主页——最后一条动态下面有十二万条评论,热评第一是“你连脸都是假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苏国栋的判决下来得很快。偷税罪,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五千万元。宣判那天,苏韵锦没去。她妈去的,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的是苏国栋换下来的衣服。苏韵锦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没说话,上楼,关门。
苏氏集团正式宣告破产。资产被法院查封,大楼里的东西被一件一件搬出来——办公桌、电脑、饮水机、绿植。前台那盆发财树叶子全黄了,保安把它搬到楼下垃圾桶旁边,被一个保洁阿姨捡走了。大堂里苏国栋的照片还在墙上,没人摘。灯关了,照片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顾念是在姜茶的电话里知道苏韵锦现状的。姜茶说:“苏韵锦现在住在她妈的老房子里,六十平,老破小。她妈每天出去摆摊卖袜子,她在家里不出门。前几天有人拍到她在菜市场买菜,穿的优衣库,没化妆,脸色差得像个四十岁的人。”
顾念没说话。
姜茶又补了一句:“你心软了?”
“没有。”顾念说,“她动你的时候,我没想过要心软。”
“那你沉默什么?”
“我在想,她本来可以不这样的。”顾念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她家有钱,她长得不丑,她学历不差。她什么都不要做,躺平就能过好一辈子。但她偏要去害人,偏要去争,偏要去抢不属于她的东西。”
“所以你不同情她?”
“同情?”顾念的声音冷了一下,“她毁掉李念的时候,谁同情李念?她害你差点被封号的时候,谁同情你?”
姜茶沉默了。
“我不会同情她。”顾念说,“但我也不会再报复她。她已经把自己毁了,不需要我动手。”
挂了电话,顾念站在书房窗前。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蓝色,像被谁撕开了一条口子。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一片没掉干净的叶子,在风里转,像一只挣扎着不松手的手。
裴宴端着一杯热咖啡走进来,把杯子放在她手边。
“苏家的事完了?”他问。
“完了。”
“你不太高兴。”
顾念端起咖啡杯,杯壁上画着玉兰花,蒸汽模糊了花瓣的边缘。“没什么不高兴的。但也没什么高兴的。把一个人毁了,不值得高兴。”
裴宴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
“你是对的。”他说,“毁掉一个人很容易,但毁了之后的感觉,不像你想的那么痛快。”
顾念转头看他。“你毁过?”
“在部队的时候,抓过一个毒贩。把他送进去之后,我失眠了一个月。”裴宴的声音很低,“不是后悔,是觉得不值。我花那么多精力去毁一个人,那个人根本不值得。”
顾念把咖啡杯放下,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裴宴。
“那我要是说,我后悔了,你会不会觉得我虚伪?”
“不会。”裴宴说,“你不是后悔毁了她。你是后悔花了太多时间在她身上。”
顾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真的会读心术。”
“我不会。我只是了解你。”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周在楼下喊吃饭,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闷闷的。顾念先动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裴宴一眼。
“吃饭。”
“嗯。”
她走了出去,裴宴跟在后面。经过走廊那扇深棕色门的时候,顾念停了一下,指了指那扇门。“你什么时候才让我进去?”
裴宴想了想:“等你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看到我也不完美的一面。”
顾念盯着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继续走。走廊里的地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串圆圈。她的影子从圆圈上踩过去,踩碎了一个,又踩碎了一个。老周在餐厅摆碗筷,瓷器和木头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在敲一面很小的鼓。裴宴拉开椅子让她坐下,然后把椅子推回去,推到刚好够她伸手够到桌面的位置。他做了无数次了,每一次的距离都一样,精准得像量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