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顾念正在书房里看中秋去京城的行程表。裴宴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份裴氏集团的文件,但没在看,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自从那天在书房摊牌之后,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薄雾,看得见对方,但碰不到。顾念没再提那件事,裴宴也没提,但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都多了一点小心,像走在刚结冰的河面上,每一步都试探着踩。
老周从走廊里过来,说裴家老太太的电话。裴宴接过来,放在耳边,只听了三秒,眉头就皱了起来。
“奶奶。”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坐在对面的顾念都能听到。一个老年女人的声音,威严得像法庭上的法官,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她说了很长一段话,大意只有一个——你结婚不通知家里,眼里还有没有裴家?周末带她回来,让我看看。
裴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节奏比平时快。“奶奶,她不是展览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裴老太太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冷。“那就别怪我不认这个孙媳妇。”
裴宴的手指停了。他的目光移到顾念脸上,顾念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裴宴的嘴唇动了一下,对着电话说:“知道了。周六到。”
挂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手没拿开。
“你奶奶?”
“嗯。”
“她说什么?”
“说你是展览品。得拿回去给她看看。”
顾念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温柔的笑,是那种“有意思”的笑。“去就去。早晚要面对的。”
裴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担心,是那种“你不知道你要面对什么”的犹豫。
“你不了解我奶奶。”他说,“她很难对付。比沈国良难对付一百倍。沈国良是明着坏,我奶奶是笑着让你难受。她不会跟你吵,不会跟你闹,她会坐在太师椅上,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说一句让你三天睡不着觉的话。”
顾念想了想,问:“比如?”
“比如,‘顾小姐,听说你以前追过沈家那个小子?年轻人嘛,谁没瞎过。’”裴宴学他奶奶的语气,学得很像,“你听了不舒服,但你没法反驳,因为她说的好像是事实。”
顾念的眉毛动了一下。“她在试探我的底线。”
“她一直在试探别人的底线。”裴宴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他没看,“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她能试探出我爷爷的底线。我爸在世的时候,她能试探出我爸的底线。现在轮到你了。”
顾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你爸的底线是什么?”
“我妈。”裴宴说,“我奶奶不喜欢我妈,觉得她出身太低。她从来没当面说过,但她做了很多让我妈难受的事。我妈从来不跟我奶奶冲突,她忍,忍到最后,胃癌。”
顾念的手指停了。
“医生说跟长期情绪压抑有关。”裴宴的声音很平,但手指攥着手机的边缘,指节泛白,“所以我跟你说,我奶奶比沈国良难对付。沈国良的刀在外面,她的刀在里面。”
书房里安静了。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又响起来,像远处的蜂鸣。顾念站起来,走到裴宴身边,手搭在他肩上,按了一下。裴宴抬头看她,她低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裴宴的手抬起来,覆在她手背上,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
“所以你还去吗?”他问。
“去。”顾念说,“你爸没守住你妈,不代表我守不住自己。”
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果然是这样的人”的确认。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然后松开。
电话挂断之前,顾念听到那边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奶奶,您别生气,弟弟不懂事。弟妹第一次来京城,我让人去接。”
裴容。
顾念和裴宴对视了一眼。裴宴的表情没变,但他的眼神冷了三度,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
“裴容在裴家老宅。”顾念说。
“他在京城待了快两周了。”裴宴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陆北的聊天记录,上面有一条消息,“裴容回京城后一直住在老宅,名义上是陪老太太,实际上是在布局。中秋夜宴之前,他一定会搞事。”
顾念想了想,问:“他会搞什么事?”
“不知道。但肯定跟你有关。”裴宴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现在是裴太太,出现在九门聚会上,意味着叶家、周家、郑家那些待嫁的女儿都没戏了。她们家里不会高兴,裴容可以利用这点。”
顾念也走到窗边,站在裴宴旁边。院子里天快黑了,路灯亮了一盏,光晕在暮色里像一朵毛茸茸的花。
“所以我不是去赴宴的。我是去打仗的。”
“对。”裴宴转头看她,“怕不怕?”
顾念想了想,说:“怕。但怕也得去。”
裴宴伸手把她肩膀上的一根头发拿掉,那根头发落在他的指尖,被他弹掉了。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顾念没躲,也没脸红,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裴宴。”
“嗯。”
“你奶奶叫什么?”
“裴周氏。”裴宴说,“她姓周,周家的女儿。周家在九门里排第三,她是周家上一代的长女。嫁到裴家之后,所有人都叫她裴老太太,没人叫她名字。”
“裴周氏。”顾念重复了一遍,记住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裴宴的,是顾念的。小七发来的消息:“K姐,裴家老宅的平面图我发你邮箱了。另外,裴容最近跟一个境外号码联系频繁,我在解析内容,有结果了告诉你。”
顾念看完消息,把手机收起来。
“小七在查裴容。”
“查到了什么?”
“他最近跟一个境外号码联系频繁。”顾念说,“我怀疑跟三年前暗杀你的事有关。”
裴宴的眉头皱了一下。“让他小心。裴容的技术团队不弱,别被反追踪。”
顾念给小七发了条消息:“小心反追踪。”小七秒回了一个“OK”的手势。
窗外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路灯全亮了,光洒在草坪上,把露珠照得像碎掉的玻璃。喷泉停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不是圆的,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
老周在楼下喊吃饭。顾念先转身走了,裴宴跟在后面。走廊里的地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串圆圈。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顾念突然停了一下。
“裴宴。”
“嗯。”
“你奶奶喜欢吃什么?”
裴宴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桂花糕。京城老字号‘稻香村’的桂花糕,她吃了三十年没换过。”
顾念点了点头,走进餐厅,在裴宴旁边坐下。老周端上松茸汤,放在顾念面前,汤面飘着几片香菜叶子,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裴宴看着她,手里的筷子没动。
“你不吃?”顾念头都没抬。
“在看。”
“看什么?”
“看你。”裴宴说,“看你喝汤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做实验。”
顾念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吃饭的时候不要观察人,不礼貌。”
“你吃相好看。”
顾念把勺子放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你今天话很多。”
“今天心情不好。”裴宴说,“因为要去京城了,因为我奶奶要见你,因为我不想让你受委屈。”
顾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排骨是糖醋的,酱汁红亮,粘在米饭上。
“吃饭。”她说,“委屈的事,等到了京城再说。”
裴宴看着碗里的排骨,夹起来吃了。顾念又给他夹了一块青菜,放在排骨旁边。两个人安静地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老钟的滴答声混在一起。老周从厨房出来,又进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消失了。
窗外的月亮又亮了一点,缺的那一角被云遮住了,看起来像圆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晃,影子投在玻璃上,像手指在敲门。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风也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