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把裴家的人物关系图发过来的时候,顾念正在客厅里喝第三杯咖啡。她今天没去书房,窝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平板、手机、一本笔记本和两支笔。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三页,黑色的字迹密密麻麻,红色的线条把人物之间的关系连来连去,像一张蜘蛛网。
裴家的人比她预想的多得多。裴宴的爷爷裴老爷子生前有四个兄弟,每个兄弟又有儿女,儿女又有儿女。嫡系、旁支、姻亲,再加上九门之间互相联姻,整个关系网大得像一棵百年老树,根在地下盘根错节,分不清哪条根是谁的。
顾念盯着平板上那张关系图,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她指着图上第三行的一个名字:“这个裴敏是谁?”
陆北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另一台平板,随时待命。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裴总的堂姑,裴正的表妹。嫁给了周家的老二,周家在九门里排第三。她跟裴老太太关系很好,每年中秋都来。”
“所以她是裴老太太的人?”
“可以这么说。但她不会主动害人,她属于那种——谁赢了她帮谁。”
顾念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裴敏——墙头草”四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姜茶的视频通话打进来的时候,顾念正在看裴家嫡系第四代的信息。姜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敷着一片绿色的泥膜,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嘴巴。
“你在干什么?”姜茶看到她面前的资料山,愣了一下。
“研究裴家。”顾念头都没抬,“十几口人,关系复杂得像《红楼梦》。”
“你去见家长,要带礼物!”姜茶的声音从泥膜下面闷闷地传出来,“裴老太太喜欢什么?你查到了吗?”
顾念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姜茶的眼睛瞪大了,泥膜裂了几道纹,“你去见人家老祖宗,连人家喜欢什么都不知道?顾念你谈恋爱谈傻了吧?”
站在一旁的陆北突然开口:“裴老太太喜欢兰花。尤其是一盆叫‘素心’的品种,但市面上买不到。那盆花是她当年从娘家带来的,养了几十年,三年前死了。她一直想在找一盆一样的。”
姜茶和顾念同时看向陆北。陆北被两个人盯着,耳朵红了,退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姜茶问。
“裴总让我查的。”陆北说,“他上个月就让我查了。说太太中秋要去京城,提前准备好礼物。”
顾念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裴宴。裴宴正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杂志拿反了,头版朝下。他没说话,也没看顾念,但耳朵尖是红的。
顾念收回目光,对着手机屏幕说:“我有。黑天鹅去年投资了一个兰花培育基地,素心就是他们培育的。”
姜茶愣了一下,泥膜从脸上掉了一块下来,落在衣服上。“你连兰花都投资?!”
“不是投资兰花。”顾念说,“是投资农业科技。那个基地做兰花基因培育,素心是他们复刻出来的一个老品种。去年他们送了我两盆,放在庄园的花房里,老周一直在养。”
姜茶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发出一声介于感叹和嚎叫之间的声音。“顾念你还是人吗?!你去见个家长,随手就是别人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东西?!”
陆北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那盆花现在市值大概五十万。”
姜茶的声音更大了:“五十万?!送一盆五十万的花?”
顾念面不改色:“投资送的,没花钱。”
挂了视频电话之后,顾念走到裴宴面前,把他手里拿反了的杂志抽走。裴宴抬头看她,表情很平静,但耳朵还是红的。
“你上个月就让陆北查我奶奶的喜好?”顾念问。
“嗯。”
“怎么不告诉我?”
“想等你问。”裴宴说,“但你没问。你一直在查裴家有多少人、谁跟谁结过仇、谁跟谁是亲家。你忘了查她喜欢什么。”
顾念把杂志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你觉得我需要讨好你奶奶?”
“不是讨好。”裴宴说,“是让她没话说。她喜欢兰花,你送了她最喜欢的兰花。她想挑你的理,就挑不出来了。”
顾念想了想,点头。“你比你奶奶更会算计。”
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往右边歪,是两边同时弯了。“不是算计,是了解。我了解你,也了解她。”
顾念靠在沙发上,把腿盘起来。笔记本还摊在茶几上,上面写满了裴家的人物关系。她拿起笔,在裴老太太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上“兰花-素心”,然后打了个勾。
“还有谁?”她问。
“什么还有谁?”
“除了你奶奶,还有谁需要送礼?”
裴宴想了想:“不需要。你给奶奶送了礼,其他人就会知道你不是好惹的。给所有人送礼是示弱,只给最重要的人送礼是表态。”
顾念停下笔,抬头看着他。“你这是在教我宫斗?”
“我在教你活着从裴家老宅出来。”
晚上十点,顾念洗完澡,坐在裴宴房间的床上。她穿着那件香槟色的真丝睡衣,头发吹干了,散在肩上。裴宴靠在床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紧张?”他问。
“有一点。”顾念承认,“不是怕你奶奶,是怕我做不好,让你为难。”
裴宴把书放下,伸手握住她的手。“你不会让我为难的。你只会让别人为难。”
顾念笑了一下。“你这是在夸我吗?”
“在陈述事实。”裴宴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到了京城先去老宅吃午饭。我奶奶会问你三个问题,一个是关于你的过去,一个是关于你的现在,一个是关于你的未来。你准备好了吗?”
顾念想了想:“过去:破产千金,靠自己站起来。现在:念资本创始人,裴太太。未来:让裴家更强。”
裴宴的手指停了一下。“第三个改一下。”
“改什么?”
“别说让裴家更强。”裴宴说,“说我选的人不会错。”
顾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奶奶会吃这套?”
“她吃。”裴宴说,“因为她最骄傲的事,就是当年所有人都说她嫁错了人,但她没听。”
顾念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手机震了,小七发来消息:“K姐,裴容今天下午跟一个境外号码通话四十七分钟。内容加密了,我在解密,等我消息。”
顾念把消息给裴宴看。裴宴的眉头皱了一下。
“让他小心。”
“他知道。”顾念回了小七一条消息:“注意安全,别被发现。”小七回了一个“收到”。
窗外的月亮很亮,光透过窗帘缝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顾念盯着那条亮线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裴宴。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沉很慢,但手还握着她的,没松开。
她没抽手,就那么坐着,听着他的呼吸,听着墙上老钟的滴答声。裴宴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梦中找到了什么,握紧了。
床头柜上放着两盆兰花的照片,是老周下午拍的发过来的。素心的花瓣是白色的,花心是淡绿色的,像一块温润的玉。照片右下角打着培育基地的logo,顾念看了一眼,把照片翻了过去。
裴宴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又沉下去了。她的手被他握着,掌心的温度从凉变成暖,从暖变成烫。被子被她踢到了床尾,露出他的手臂——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三年前那把刻刀留下的。
顾念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指尖顺着疤痕的纹路走了一遍。裴宴没醒,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她的手收回来,放在他手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里,跟他的手交缠在一起。被子滑到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盖在他身上,被子盖到他下巴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天花板上那道亮线消失了,整个房间暗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