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飞机降落的时候,京城在下雨。不是海城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毛毛雨,像有人拿喷壶在天上浇花。顾念透过舷窗看到外面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把国贸那些高楼的楼顶都吞了进去。她捧着那盆兰花,塑料盆外面套了一个白色的纸袋,纸袋上扎了几个小孔透气。兰花在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花瓣上沾了一点水珠,看起来比她精神。
裴宴坐在她旁边,手一直握着她没拿花的那只手。从海城到京城的飞行时间是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他握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中间没松过。顾念的手指从凉变成暖,又从暖变成烫,掌心出了薄薄一层汗,他也没松。下飞机的时候,顾念说手麻了,他才放开。
陆北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肩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他在飞机上一直在看平板,看的不是文件,是裴家老宅的布局图。顾念瞥了一眼,图上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她没问,陆北也没说。接机口站着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裴先生”。不是打印的,是毛笔写的,字很漂亮,有柳体的骨架子。
裴宴看到那个人,脚步顿了一下。顾念感觉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紧了一瞬,然后松开。那人迎上来,微微鞠躬,态度恭敬但疏离,像酒店门童对客人的那种恭敬,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少爷,老太太让我来接您和少夫人。”他的目光在顾念脸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但顾念捕捉到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不是好奇,是审视。像在打量一件不知道值不值这个价的商品。
“这是福叔。”裴宴对顾念说,“裴家的老管家,在裴家三十年了。”
顾念点头,微笑:“福叔好。”
福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刚才的温度高了一点。他拉开车门,等顾念和裴宴上车,自己坐在副驾驶,陆北坐在后排。车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不是裴宴在海城那辆,但型号一样,连内饰的颜色都差不多。顾念注意到车座上放了一份当天的《北京晚报》和两瓶矿泉水,矿泉水的牌子是她常喝的。她看了裴宴一眼,裴宴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进入市区。京城的街道比海城宽,两边的行道树以槐树和银杏为主,这个季节银杏叶刚开始黄,还没到最好看的时候。顾念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胡同口有老人在下棋,穿着白色背心,手里摇着蒲扇。旁边是一家星巴克,绿色的美人鱼logo挂在灰砖墙上,像一枚不合时宜的胸针。现代和古老在这座城市里搅在一起,搅拌得并不均匀,有些地方搅过了头,有些地方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你从小在这里长大?”顾念问。
裴宴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十岁之前在这里。后来去了部队,再后来去了海城。”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这里对我来说,不是家。”
顾念没问为什么。她大概能猜到——一个十岁的孩子,被家族送到部队,五年后回来,父母已经不在了。这城市对他来说,每一寸土地都长着回忆,但那些回忆都不是甜的。
车子拐进一条胡同,比之前经过的那些都宽,能并排走两辆车。胡同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裴家胡同”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福叔回头说了一句“快到了”,又转回去。顾念把手里的兰花抱紧了一点,纸袋被她的手指攥出了几道皱褶。
裴家老宅是一座三进四合院。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裴府”两个大字,烫金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反着暗淡的光。门口两只石狮子,左边的脚下踩着一只绣球,右边的踩着一只幼狮,风雨把它们的棱角磨圆了,但威严还在。门是开着的,能看到里面影壁上画着一幅松鹤延年,画工精细,鹤的羽毛一根一根的,像真的能飞起来。
顾念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京城空气里有一股烧树叶的味道,混着胡同里谁家炖肉的香气,说不上好闻,但很真实。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墨绿色的风衣,黑色阔腿裤,平底鞋,头发散着,没戴首饰。早上出门之前她在衣帽间站了十分钟,最后选了这身。不会太隆重,也不会太随意,刚好是那种“我来吃顿饭但不是来求你们接受我”的分寸。
“准备好了吗?”裴宴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大口袋里,目光看着门里面。
顾念抱紧了花盆,纸袋沙沙响了一声。“准备好了。”
裴宴伸出手,顾念把没抱花的那只手放上去。他握紧,牵着她跨过门槛。福叔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陆北跟在最后,手里拎着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的时候发出“咯噔”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很响。
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一张石桌,四把石凳,桌上摆着一副没下完的围棋。顾念扫了一眼棋局,黑子占优,但白子在左下角有一个活眼,翻盘的机会不小。她没多看,跟着裴宴穿过第一进院子,走进垂花门。
第二进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到裴宴和顾念进来,没有迎上来,也没有打招呼,就那么站着,脸上挂着一个很淡的笑容。
裴宴的脚步顿了一下。顾念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收紧了一点。
“哥。”裴宴的声音很平。
裴容。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一些,脸上的线条比裴宴柔和,但那种柔和不是温和,是蛇爬过草地的柔软。他的眼睛是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在说“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
“回来了?”裴容从廊下走下来,步伐不紧不慢,走到裴宴面前,目光越过他,落在顾念脸上,停了两秒。“这就是弟妹?比照片上好看。”
顾念看着他,笑了。“谢谢。你比照片上年轻。”裴容的笑僵了一下——照片上的他显老,这是事实,但没人敢当面说。顾念说了,笑着说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夸他。裴容的笑恢复得很快,几乎看不出来僵过,但顾念看到了。
“奶奶在正厅等你们。”裴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他的目光落在顾念手里的花上,认出了纸袋上的logo,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素心?这品种市面上买不到了。”
“黑天鹅投资的兰花基地培育的。”顾念说,语气很随意,“去年他们送了我两盆,挑了一盆品相好的带来给奶奶。”
裴容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顾念读到了他眼神里的东西——不是欣赏,是警觉。他在重新评估她的价值。
裴宴牵着她穿过第二进院子,走进正厅。门槛很高,顾念差点绊了一下,裴宴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正厅里光线有点暗,因为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宣纸,透光性不好。但里面的陈设很讲究——紫檀木的条案上摆着一尊铜香炉,香烟袅袅地升起来,把空气染上一层淡淡的檀木味。条案上方挂着一幅画像,是一个穿长衫的老人,面容清瘦,眉眼跟裴宴有几分相似。两边是太师椅,一共四把,最中间那把最大,扶手上雕着蝙蝠和寿桃。
裴老太太坐在那把最大的太师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