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坐了十几个人。太师椅沿着两面墙排开,男左女右,辈分从高到低依次往下。裴老太太坐在正中间那把最大的椅子上,身后挂着她亡夫的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长衫,目光平视前方,嘴角没有笑意,跟裴宴像了七成。老太太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银白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根玉簪别着。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戒面的颜色绿得像春天的嫩叶。
顾念走进来的时候,十几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有审视,有好奇,有敌意,有幸灾乐祸,像不同颜色的光打在她脸上,每一束都带着温度。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刻意昂首,就那么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裴宴走在她的右边,手从她的腰上移开,垂在身侧,但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像在对暗号。
裴老太太没有起身。她甚至没有动,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从顾念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像在菜市场掂量一块肉值不值这个价。顾念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欠身,不是鞠躬,是那种晚辈对长辈的、不卑不亢的致意。“奶奶好,我是顾念。听说您喜欢兰花,我带了盆素心,希望您喜欢。”
她把纸袋拆开,露出里面的花盆。白色的陶瓷盆,盆身上手绘着一枝兰花,跟花本身的姿态呼应。素心的花瓣是白色的,花心是淡绿色的,像一块温润的玉,在正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裴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花上,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顾念一直在观察她的脸根本看不出来。但她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说谢谢,她只是看着那盆花,沉默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坐吧。”她指了指裴宴旁边的椅子,“顾念?海城顾家的?你爸死了之后,顾家就败了吧。”
正厅里的空气突然冷了。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看手机,有人在用眼角余光观察顾念的表情。裴宴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刚要开口,顾念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她看着裴老太太,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到像春天的风,但裴老太太的眼睛眯了一下——她见过很多笑,虚情假意的笑、讨好巴结的笑、强颜欢笑的笑,但顾念这种笑她没见过。不讨好,不畏惧,不卑不亢,像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刀。
“顾家是败了,”顾念说,“但我还在。奶奶,您养兰花的功力还在,但眼光该与时俱进了。”
正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裴老太太的左手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香奈儿套装,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到了桌面上。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西装革履,头发打了发胶,正用一种看热闹的表情看着顾念,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裴老太太盯着顾念看了五秒。那五秒里,正厅里没人说话,没人动,连茶碗盖碰茶碗的声音都没有。墙上老钟的秒针走了五下,每一下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坐吧。”裴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跟之前一样冷淡,但语气里有了一丝变化——不是软化,是松动,像冻了很久的土被太阳晒了一下,表面开始化开。
顾念坐下了。裴宴坐在她旁边,手从她手背上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但两个人的小指碰在一起,搭在椅子扶手的边缘。裴容坐在裴老太太的左手边,从顾念进门到现在一直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像一只猫盯着鱼缸。他听到顾念那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不是笑,是那种“有意思”的确认。
“弟妹真有意思。”裴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正厅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奶奶,您看这脾气,跟弟弟真配。”
裴宴没看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哥,你老婆还没娶,就别操心我的了。”
裴容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眼睛冷了。裴宴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三十二岁,未婚,在裴家这个环境里,这是一个被人戳了无数次的话题。顾念感觉到裴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他,笑着点了点头,像在说“谢谢夸奖”。
裴老太太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行了。吃饭。”
饭厅在第三进院子,比正厅小一些,但更暖和。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顾念认出了其中一幅是齐白石的虾,不知道是真迹还是复制品。长桌能坐二十个人,今天只坐了十几个,空出来的位置像缺了牙齿的牙龈。顾念的位置被安排在裴宴旁边,对面是裴容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五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裴宴在桌子下面碰了一下顾念的腿,顾念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往那个女人那边偏了一下,意思是“注意她”。
“二婶。”裴宴开口,“这是顾念。”
二婶。裴正的老婆,裴容的母亲。顾念之前在资料里看过她的照片,但照片跟本人差很多。照片上的她看起来是一个普通的富太太,但眼前的这个女人眼神很锐利,像刀片一样薄。她看着顾念,笑了一下,那笑容跟裴容的一模一样,像复制粘贴的。“顾小姐,听说你在海城挺有名的。沈家那个案子,跟你有关系吧?”
顾念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在碗里。“沈家的案子是法院判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二婶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我就是随便问问。”
裴老太太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几碟小菜。她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数米粒。顾念注意到她夹菜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帕金森,是握不住筷子的那种抖,老了,肌肉萎缩了。但她夹菜的准头很好,每一筷子都精准地夹到她想要的那块,没有一次落空。
“顾念,”裴老太太突然开口,饭桌上安静下来,“你在海城做的那个念资本,是你自己的钱,还是裴宴的?”
顾念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起步资金是我自己的。后续的投资有一部分来自裴宴,但都是市场化运作,他投的每一分钱都有合同,有对赌,有利息。”
裴老太太的筷子停了一下。“你跟你爸像吗?”
顾念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不像。他是做实体起家的,我是做投资的。他信任人,我信任合同。”
裴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问了。饭桌上的气氛比正厅里松了一些,但还是绷着一根弦,像小提琴的弦,拉得太紧,随时会断。裴容一直在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顾念,目光淡淡的,但顾念知道他在看。二婶也在看,她的目光更隐蔽,像针一样细,扎在顾念身上,不疼,但痒。
吃完饭,裴老太太说要午睡,让福叔带顾念和裴宴去休息的房间。房间在东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炕上铺着蓝印花布的褥子,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书桌上放着一套茶具。顾念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掉的镜子。
裴宴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感觉怎么样?”
“你奶奶比你描述的更难对付。”顾念说,“她刚才问我那几个问题,没有一个是随便问的。她要的不是答案,是我回答时的表情、语气、反应速度。”
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发现了。”
“她问我跟你像不像,不是真的想知道我跟我爸像不像。她想知道的是,我会不会像我爸一样信任不该信任的人,最后被人害死。”顾念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裴宴,“她的结论是什么?”
裴宴想了想,说:“她觉得你比你爸聪明。但她不确定这种聪明是帮裴家还是害裴家。”
顾念笑了一下。“她是对的。我也不确定。”
裴宴伸手把她肩膀上的一根头发拿掉,那根头发落在他指尖,被他弹到了窗外。“你不需要确定。你只需要让她看到,你不会害裴家。”
顾念点了点头,转身看着窗外。院子里,裴家的佣人正在收晾晒的被褥,白色的被单在风里飘,像一面面投降的旗。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飘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还没来得及扫。顾念盯着那堆叶子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裴宴的手搭在她肩上,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累了?”
“不累。”顾念说,“但我想喝咖啡。”
“裴家的咖啡不好喝。”裴宴说,“忍忍,晚上回酒店再喝。”
顾念摇了摇头,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给小七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裴老太太的脾性、喜好、弱点,越详细越好。”小七秒回了一个“收到”的手势。
裴宴看到她的手机屏幕,没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又暗了一点,云遮住了太阳,院子里那片光斑消失了。顾念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看到裴宴正靠着门框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领子有点歪,不知道是坐飞机压的还是刚才吃饭的时候蹭的。她把领子翻正,手指在他锁骨的位置停了一下,碰到了那道疤的边缘,然后收回来。
“走吧,”她说,“去院子里转转。总不能躲在这里一整个下午。”
裴宴直起身,牵着她走出东厢房。院子里的青砖地面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上去有点烫脚。顾念低头看着脚下的砖缝,砖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滑了一下,裴宴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稳,像扶了很多年。院子角落有一口井,井沿上搁着一只铁皮桶,桶底有一层薄薄的青苔,井很深,看不到底,只有一团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