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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裴老太太的考验

前任葬礼 笔墨云飞 2606 2026-05-06 18:53:02

顾念和裴宴刚走到井边,福叔就来了。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不急不慢,在裴宴面前停住,微微欠身。“少爷,老太太请少夫人去后院单独说话。”

裴宴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在顾念的手腕上扣紧了。“我跟她一起。”

福叔没动,语气依然恭敬:“老太太说,只请少夫人一个人。”

裴宴还要说什么,顾念拍了拍他的手背,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她看着福叔,点了点头。“走吧。”福叔转身带路,顾念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裴宴一眼。他站在廊下,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了明暗两半。她对他笑了一下,很小,但裴宴看到了,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后院比前院小,但更精致。靠墙种着一丛竹子,竹子下面是一块太湖石,石的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四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副围棋。棋盘是楸木的,纹理细密,棋子是玛瑙的,黑白两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裴老太太坐在石凳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薄棉袄,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杯口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坐。”裴老太太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顾念坐下来,石板被太阳晒得温热,隔着裤子传过来,有点烫。老太太没说话,把佛珠放在桌上,伸手打开棋盒,抓了一把白子放在棋盘上。她的手在抖,但抓棋子的动作很准,每一颗都稳稳地落在棋盘上,没有一粒掉出去。

“陪我下一局。”裴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赢了,我认你这个孙媳妇。”

顾念看着棋盘,又看了看裴老太太。老人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审视,是认真。不是要挑她的毛病,是要看她的斤两。

“输了就不认?”顾念问。

裴老太太的手指在棋盘上敲了一下。“输了,我让你再下一局。直到你赢。”

顾念笑了一下,伸手打开黑棋的棋盒,捻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小目。裴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有评价,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左下角星位。两个人的棋风从第一手就分出高下了——裴老太太棋风凌厉,每一子都带着杀气,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刀刀往要害上招呼。顾念棋风沉静,不跟她正面冲突,该退的时候退,该忍的时候忍,像水一样,被刀劈开了,合拢,再劈开,再合拢。

下到中盘的时候,裴老太太突然开口了。“你的棋路像一个人。”

顾念没抬头,盯着棋盘上的一块孤棋,手里捻着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两圈。“像谁?”

“顾明远。”裴老太太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你爸。年轻时也跟我下过棋,也下到了中盘,也是黑棋,也是这个下法。退一步,忍一步,等你犯错。”

顾念的手指停了一下。黑子在指间不再转了,停在指腹上,被体温捂热了。“您认识我爸?”

“见过一面。他跟你妈来京城,有人介绍到我这里,想谈个合作。合作没谈成,棋下了一盘。”裴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显然不好喝,她皱了皱眉,放下了。“他赢了我半目。”

顾念落下黑子。

裴老太太看着那步棋,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佛珠上捻了一下,然后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两个人又下了十几手,棋盘上的局势越来越胶着,黑白两条大龙绞在一起,谁退一步谁就输。

裴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后院门口,站在走廊下,靠在柱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裴宴站在他旁边,比他靠后一步,目光一直锁在顾念身上。

“弟弟,奶奶不会吃了她的。”裴容偏头看了裴宴一眼,“你紧张什么?”

裴宴没看他。“你没结婚,不懂。”

裴容的笑僵了一下,很快恢复。“说得好像你结过似的。”

裴宴没接话,视线始终没离开后院。棋盘上的子越下越多,能落子的地方越来越少。顾念捻起一枚黑子,手悬在棋盘上方,停了大概三秒,然后落下去。那步棋下得很险,打入了白棋的大本营,看起来像送死,但如果白棋应对不当,整条大龙都会被黑棋吞掉。

裴老太太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那步棋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裴容都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棋盘上的局势。裴老太太抬起头,看着顾念,目光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欣赏,是确认。她把手里的白子放回棋盒里。

“输了。”她说,“半目。跟你爸一样。”

顾念把黑子放回去,棋盘上的局势定格在最后一步。她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但她坐得很直,呼吸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老太太看着她,突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冷淡的、礼节性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裴宴选你,我没意见了。”

顾念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受宠若惊。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奶奶。”

“但你记住,”裴老太太的笑收了一点,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裴家的媳妇不好当。不是下棋赢了就能坐稳的。”

顾念站起来,把石凳推回桌下。石凳很重,她推了两下才推进去。“我知道。但我不是裴家的媳妇,我是裴宴的妻子。”

裴老太太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她看着顾念,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摆了摆手。“去吧。”

顾念转身走了。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裴宴迎上来,手搭在她腰上,低头看她。“赢了?”

“赢了半目。”

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的手在她腰上紧了一瞬。

裴容还站在走廊里,看着顾念,嘴角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弟妹棋下得不错。改天陪我也下一局?”

顾念看着他,笑了一下。“我下棋只跟家人下。你是吗?”

裴容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眼睛冷了。裴宴揽着顾念从他身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福叔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茶。“少爷,少夫人,老太太让你们去前厅喝茶。”

正厅里,裴老太太已经坐在太师椅上了,面前摆着那盆素心。她正低头看着花,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花瓣颤了颤,没掉。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喝茶。”

顾念坐下,接过福叔递来的茶。杯盖掀开,茶香扑鼻,是明前的龙井,叶片在杯子里竖着,像一根根针。裴宴坐在她旁边,小指又碰到了她的小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没人看到。

裴老太太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顾念。”

“奶奶。”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沈国良判了无期,你满意吗?”

顾念端着茶杯的手没动。“法律判的,不是我说了算。”

裴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比你爸硬气。他太软了,信错了人。”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裴宴脸上,“你跟你爸不一样。”

裴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裴老太太的视线移回顾念脸上。“中秋夜宴,九门的人都会到。叶家、周家、郑家,都有女儿想嫁给裴宴。你来了,她们就没戏了。”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她们不会善罢甘休,她们的家里也不会。你做好准备。”

顾念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谢谢奶奶提醒。我准备好了。”

裴老太太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像在打拍子。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累了。福叔走过来,轻声说“老太太,该午睡了”,她睁开眼,站起来,福叔扶着她走了。她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脚步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被风推着走。玉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拐进走廊,不见了。

正厅里只剩下顾念和裴宴。裴宴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握住了顾念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的手也是。

“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裴宴低声说,“我心跳停了。”

“哪句?”

“我不是裴家的媳妇,我是裴宴的妻子。”

顾念转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实话。不是演戏。”

裴宴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很快,快到顾念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碰了。但她的手指上有温度残留,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又像被雪花冰了一下。

她把手抽回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但她没皱眉头。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模糊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慢悠悠的,像在水里游。院子里有人扫落叶,竹扫帚刮着青砖地面,沙沙沙,节奏很慢,像一首催眠曲。顾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裴宴的手又伸过来,握住了她的。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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