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家宴比午饭更正式。正厅里的太师椅被搬走了,换成了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桌面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碗碟是景德镇的青花瓷,筷子是红木的,每双上面都刻着一个小小的“裴”字。顾念坐在裴宴旁边,对面是裴容,斜对面是裴家二婶。二婶换了件紫色的旗袍,脖子上换了一串红宝石项链,跟她下午那身香奈儿套装比起来,这套行头更贵,但更不适合她。紫色衬得她脸色发黄,红宝石在她的锁骨位置晃来晃去,像一滴快要滴下来的血。
裴老太太坐在主位,面前摆着跟别人一模一样的碗筷,没有搞特殊。她的位置上方挂着她亡夫的画像,画像里的人垂着眼睛看着这桌人,表情像是在说“你们吃吧我不饿”。福叔站在老太太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酒壶,随时准备添酒。
裴容第一个举起酒杯。他站起来,杯子举到与眉齐平,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顾念身上。“欢迎弟妹。裴家很久没有新人了,这杯酒我敬你。”
顾念站起来,举杯,杯沿比裴容低了一寸——不是示弱,是礼节。她笑着说了声“谢谢二哥”,喝了半杯。裴容也喝了半杯,坐下的时候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似笑非笑,像一幅画挂歪了,怎么看都不对劲。
二婶没举杯。她低头夹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用筷子戳了戳,又放下了。肉太肥了,她皱了皱眉。旁边的佣人赶紧把那盘红烧肉端走了,换了一盘清蒸鲈鱼。二婶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着顾念。那目光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拔出来不舒服。
“顾念,听说你以前跟沈家那个沈渡在一起过?”她的声音不大,但餐厅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有人筷子停在半空,有人咀嚼的动作慢了,有人用眼角余光去看裴老太太的表情。
顾念放下筷子,筷子并排搁在青花瓷的筷枕上,动作不急不慢。她看着二婶,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到像在跟幼儿园小朋友说话。“二婶,听说您儿子在国外赌博欠了三千万?需要我帮您介绍还债的渠道吗?”
二婶的脸从黄变白,又从白变青,像一块被人反复调色的画布。她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被佣人捡走了。“你、你怎么知道?”
顾念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盘子旁边。“二婶,查别人之前,先把自己的事管好。”
餐桌上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裴容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杯中的酒液晃了晃,差一点洒出来。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倒影,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裴老太太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什么都没听见。
二婶的儿子——也就是裴家的长孙裴璋——坐在二婶旁边,脸色比二婶还难看。他去国外读书三年,换了三所学校,赌债的事只有家里几个人知道,连裴老太太都被瞒着。他不知道顾念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女人不是好惹的。他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
裴容放下酒杯,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很刺耳。“弟妹好手段。不过,裴家的事,外人还是少管。”
裴宴没看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顾念碗里。排骨是糖醋的,酱汁红亮,粘在米饭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她不是外人,她是裴太太。”
裴容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他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眼睛已经彻底冷了,像关掉了电源的灯,只剩一层没有温度的玻璃。
裴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她放下筷子,用毛巾擦了擦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吃饭。菜凉了。”
二婶还想说什么,裴璋在桌子下面踢了她一脚。她瞪了儿子一眼,但没再开口,低头扒饭,米饭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裴老太太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嚼东西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牙齿在口腔里工作,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后半程的家宴安静得像个考场。没人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佣人倒酒的声音。裴容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站起来,对裴老太太说了声“奶奶我吃好了”,转身走了。二婶跟着站起来,拉着裴璋,快步跟出去。走廊里传来他们的脚步声,很快,像在逃跑。
裴老太太靠回椅背,看着顾念。顾念在喝汤,松茸汤,跟老周做的不一样,老周的汤更浓,裴家的汤更清。她喝了两口,放下勺子,用毛巾擦了擦嘴。
“你不怕?”裴老太太问。
顾念抬起头,看着老人。“怕什么?”
“怕得罪人。二婶那个人,心眼小,记仇。你今天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她会找机会还回来的。”
顾念想了想,说:“奶奶,如果有人拿刀捅你,你是先躲开,还是先想她为什么要捅你?”
裴老太太看着她,没说话。
“我选先躲开。”顾念说,“得罪人的事以后再说,总不能让她白捅一刀。”
裴老太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福叔赶紧扶住她。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裴宴,你媳妇比你聪明。”
裴宴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桌下握住了顾念的手,握得很紧,紧到顾念的手指有点疼。她没有抽开。
裴老太太走了,餐厅里的人陆续散了。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在门口回头看了顾念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敌意,是那种“这个人以后不能惹”的确认。最后只剩下顾念和裴宴。裴宴还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圈。
“疼。”顾念说。
裴宴松开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你今天不该把裴璋的事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那是裴家的丑事。你在这么多人面前揭二婶的短,等于是扇裴家的脸。”裴宴的声音很低,“奶奶虽然没说什么,但她记着。她记着不是因为你揭了丑,是因为你没提前告诉她。”
顾念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想了想,觉得裴宴说得对。她太急了,急着反击,急着证明自己不是好欺负的,忘了这是裴家的地盘,不是海城的慈善晚宴。裴老太太可以接受她赢,但不接受她赢了却不提前知会主人。
“我错了。”顾念说。
裴宴看着她,目光里的冷松了一点。“不算错。是不完美。”
顾念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裴宴的手比她的大很多,骨节分明,皮肤偏白,能看清手背上的青筋。她的手指插在他指缝里,指甲没涂颜色,干干净净的。
“下次我会提前跟你说。”顾念说。
“不是跟我说。”裴宴纠正她,“是跟奶奶说。”
顾念抬头看着他。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打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青黑照得很清楚。他昨晚又没睡好——因为她要来京城,因为他奶奶要见她,因为他在担心。顾念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角。他的皮肤有点干,眼角有细纹,是熬夜熬出来的。
“你昨晚没睡?”
“睡了。不多。”
“几点睡的?”
“三点。”
顾念把手收回来,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翻。小七发来一条消息:“K姐,裴璋的赌债明细发你邮箱了。另外,裴容今晚跟一个境外号码通话两次,每次大概十分钟。内容还没解出来。”她看完,把手机收起来。
“裴璋的赌债,是你让小七查的?”裴宴问。
“嗯。来京城之前就查了。”顾念说,“我知道裴家的饭不好吃,所以提前准备了筷子。”
裴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嘴角歪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里有光。“你真的很像我奶奶说的一样,比你爸聪明。”
顾念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吧。明天还要见你那些亲戚。”
裴宴也站起来,牵着她的手走出餐厅。走廊里的灯亮着,不是那种亮晃晃的白光,是暖黄色的,把青砖地面照得像铺了一层蜂蜜。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是谁的。裴宴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像在丈量她的手掌有多宽,指节有多长。
走到东厢房门口,顾念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比在海城的时候看起来大了一圈,颜色也更黄,像一块挂在空中的旧玉。
“裴宴。”
“嗯。”
“你妈当年是怎么应付这些人的?”
裴宴沉默了几秒。“她不应付。她忍。”
顾念转头看着他。月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色的边。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不是亲,是额头贴了一下他的脸颊。裴宴的手在她腰上紧了一下。
“我不会忍。”顾念说,“但我也不会像今天这么冲动了。”
裴宴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从第三进院子传过来,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顾念的肩上。裴宴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叶子在他指尖停了一下,被风吹走了。落在地面上,又被风吹起来,翻了个跟头,落在井沿上。井沿的石头上长着青苔,叶子贴在上面,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