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裴宴牵着顾念穿过第三进院子,走到东厢房最里面的一间。这间房比其他房间小,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裴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铜的,磨得发亮,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门轴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像在抗议很久没人来过了。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床上的被褥早就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棕绷,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书架上还摆着书,从小学的课本到高中的辅导资料,按高度排列,从高到低,强迫症的摆法。书桌上有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早就干了的钢笔,笔尖朝上,像一束开败的花。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边角翘起来了,被透明胶粘过好几次,透明胶已经发黄了。
顾念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书架上。她走过去,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去——《十万个为什么》《上下五千年》《三国演义》缩写本、《水浒传》缩写本。有一本书的书脊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线订,她抽出来,是一本《安徒生童话》,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稚嫩:“裴宴的书,谁都不许动。”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哭脸。
裴宴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院子。窗外的槐树比房间高,枝叶伸到窗前,有一根枝条几乎戳进了窗户。他的手指搭在窗台上,指腹在木头上慢慢摩挲,那道刻痕被他摸得快磨平了。
“你小时候住这里?”顾念把书放回去。
“十岁之前。”裴宴的声音很低,“十岁之后去了部队,这间房就没人住了。我回来之后也没住过,一直锁着。”
顾念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几本作业本、一盒彩色铅笔、一个弹弓。弹弓的皮筋早就断了,木头手柄被汗渍浸成了深褐色。她拿起弹弓看了一眼,放回去,又拉开第二个抽屉。第二个抽屉里放着一本相册,黑色硬壳封面,边缘磨白了。
她翻开来。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树下面,笑得眼睛弯弯的。女人的头发很长,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婴儿穿着白色的连体衣,嘴里叼着一个奶嘴,眼睛半睁半闭,像要睡着了。顾念看了很久,认出那棵树的枝干——就是窗外这棵槐树。三十年了,槐树粗了两倍,但枝干的走向没变。
“这是我妈。”裴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目光落在照片上,“抱着我,百天的时候拍的。”
顾念翻过一页。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蹲在院子里的井边,手里拿着一个水桶,桶里有一条鱼。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笑得很开,露出牙齿。小男孩大概四五岁,也笑得很开,缺了一颗门牙。
“这是我爸。”裴宴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他喜欢钓鱼,周末就带我去。我在井边坐不住,他就教我下棋。围棋就是他教的。”
顾念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想起裴宴说过,他爸在ICU撑了三天才走。那三天里,他大概一直在等裴宴从国外飞回来。他没等到。
相册一页一页翻过去,裴宴从十岁长到了二十岁。照片越来越少了,十岁之后几乎断档,只有几张穿着军装的照片,站在训练场上,表情比同龄人老成很多。有一张是他趴在泥水里,脸上全是泥,只露出两只眼睛,手里举着一把步枪。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印刷体:“新兵连战术考核第一名。”
“十岁那年,爸妈车祸死了。”裴宴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报告,“大伯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顾念合上相册,抱在怀里,转身看着他。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只有一盏灯亮着,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进来,在裴宴脸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
“裴容他爸找人做的,刹车失灵。但他们擦得很干净,查不到证据。”裴宴的目光落在窗外,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从那以后,裴家就变了。没人管我,没人问我今天吃没吃饭、作业写没写完、晚上几点睡。他们只关心我手里的股权。”
顾念的手指在相册封面上攥紧了。
“裴容和他爸想吞掉家产,”裴宴的声音低下去,“我爷爷留下的遗嘱说得很清楚,股权等我成年后归我。他们等不了。他们想在我成年之前把裴氏掏空,然后给我一个空壳。”
“所以你去了部队。”
“不是‘所以’。”裴宴摇了摇头,“是被送去的。裴正说,你一个小孩,留在家里也没用,去部队锻炼几年。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要支开我,我以为他是为我好。”
顾念把相册放在桌上,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他的手在抖,很轻微的抖,像琴弦被人拨了一下还没停稳。
“部队待了五年。”裴宴说,“没人来看过我。过年的时候,别人都有家人来探亲,我没有。第一年我站在大门口等了一整天,没人来。第二年我坐在宿舍里,没去等。第三年我已经不记得那天是过年了。”
顾念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比平时更凉,像冬天没开暖气的房间里的金属把手。
“你恨他们吗?”她问。
“恨过。”裴宴说,“后来不恨了。恨他们需要花力气,我不想在他们身上花力气。”裴宴也握紧她的手,“我只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顾念没说话,踮起脚尖,抱住了他。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扑棱翅膀。她的手在他背上慢慢拍着,节奏很慢,三下一停,跟她敲墙的节奏一样。
裴宴的手抬起来,放在她背上,抱住了她。他把头低下来,埋在她肩上,头发蹭着她的脖子,有点扎。她的衬衫领口被他的鼻息吹得一起一伏,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顾念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膀上传来。
裴宴没说话,但他的手在她背上收紧了一点。
“从你救我的那天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就知道了。”
院子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响起,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是福叔在巡夜,手里提着一盏手电筒,光柱在地上扫来扫去,像一条白色的蛇。手电筒的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个晃动的圆,圆从墙脚爬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滑下来,消失了。
顾念松开他,退后一步。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裴宴的眼眶是干的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你小时候,”顾念拿起桌上那个弹弓,皮筋断了的那个,“打过鸟吗?”
“打过。”裴宴说,“没打中过。弹弓不准,鸟太聪明了。”
顾念笑了一下,把弹弓放回去。她又拿起那本《安徒生童话》,翻到《海的女儿》那篇。扉页上除了那行字,还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美人鱼,鱼尾巴画得像一条蛇,歪歪扭扭的。“这是你画的?”
裴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嗯。那时候觉得美人鱼的尾巴应该长这样。”
“你没见过鱼?”
“见过,但我觉得鱼尾巴不好看,我自己设计了一种。”
顾念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温柔的笑,是那种“没想到你小时候这么可爱”的笑。裴宴的耳朵红了一下,转过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味道和远处谁家炖肉的香气。
“裴宴。”
“嗯。”
“你小时候有朋友吗?”
裴宴想了想。“有一个。周家的周叙白,比我大三岁,住在隔壁胡同。我们经常一起玩,他教我下棋,我教他打架。”他顿了一下,“后来我去了部队,就断了联系。去年中秋夜宴见过一面,他没怎么变,还是那么爱笑。”
顾念在资料里见过周叙白的名字——周家嫡长孙,九门里排第三,据说是个性情中人,跟裴宴关系不错。她把这个名字记在脑子里,关上相册,放回抽屉。
“走吧,”裴宴说,“明天还要见那些人。”
他把窗户关上,插销插好。锁已经锈了,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刺耳,像指甲刮过黑板。他转身的时候,顾念还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盒彩色铅笔。铅笔已经削不出来了,笔芯断成了好几截,在盒子里晃来晃去,发出沙沙的声音。顾念把盒子盖好,放回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里面的弹弓被震了一下,手柄磕在木头上一声闷响。她走到裴宴身边,握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出房间。门锁上了,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锁舌弹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