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福叔把行李箱装上车的时候,裴老太太站在正厅门口,没出来。她穿着昨天那件藏蓝色棉袄,手里捻着佛珠,目光越过院子,看着顾念和裴宴从东厢房走出来。顾念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微微欠身。“奶奶,我们走了。”
裴老太太捻佛珠的手没停,上下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但没出声。顾念以为她没话说了,转身要走,老太太的声音突然从身后追过来。“下次来,带重孙子。”
顾念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头看裴老太太,老人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淡,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淡到像冬天的阳光,看着暖,其实没温度。裴宴站在旁边,耳朵红了,跟裴老太太如出一辙的冷淡表情,但耳廓的颜色出卖了他。顾念看了他一眼,又看回裴老太太,笑了一下。“奶奶,这事您得跟您孙子商量。”
裴老太太的目光移到裴宴脸上。裴宴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像是要滴血。他拉着顾念的手,快步走出院子,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顾念差点跟不上。福叔在后面喊了一声“少爷路上慢点”,他没回头。
车子驶出裴家胡同,顾念从后视镜里看到裴老太太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蓝色的点,嵌在朱红色的大门中间。门关上了,那个点消失了。
去机场的路上,裴宴一直没说话。他的耳朵已经不红了,但表情还是那种“被人当众扒了裤子”的窘迫。顾念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你奶奶挺有意思的。”
裴宴转头看她,目光里有无奈。“她不是有意思,她是在试探你。”
“试探什么?”
“试探你敢不敢接话。”裴宴说,“你说‘这事您得跟您孙子商量’,她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人。你要是脸红低头不说话,她就觉得你好欺负。”
顾念想了想,觉得裴宴说得对。裴老太太每一句话都是考题,回答的方式比答案更重要。私人飞机起飞的时候,京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顾念透过舷窗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高楼变成了积木,街道变成了线条,人变成了看不见的点。裴宴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座椅扶手上,手指离她的手很近。她把手覆上去,他的手指动了动,扣进她的指缝里。
飞机进入平流层之后,小七的电话打进来了。顾念接起来,那边的小七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但还没完全确认。“K姐,沈渡最近跟一个神秘人在接触。我查不到那个人是谁。所有通讯记录都被加密了,我解了两天才解了一层,还有三层。”
顾念的眉头皱了一下。“连你都解不开?”
“不是解不开,是需要时间。”小七的声音低下去,“对方的加密方式很专业,不是普通黑客能搞出来的。我怀疑是军方或者情报系统退役的人干的。”
裴宴在旁边听到了,伸手把手机拿过去。“小七,是我。你查一下裴容在海城的人脉网络,尤其是跟军方或情报系统有关系的。那个神秘人应该是裴容的人。”
小七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姐夫,你声音好好听。”裴宴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顾念。陆北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平板,一直在划来划去。顾念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不太对,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在消化什么不好的消息。
“陆北,怎么了?”
陆北抬起头,把平板转过来给顾念看。屏幕上是一张庄园的监控截图,时间戳显示的是今天凌晨三点。截图里有三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庄园外面的围墙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太太,您离开这几天,庄园附近多了几个可疑的人。我查过了,是裴容派来的。”陆北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切换到另一张截图,是其中一个人的正面照,被监控拍到了半张脸,“这个人我认识,是裴容的安保团队里的人。之前在京城见过。”
顾念盯着那张半张脸看了两秒,记住了那人的轮廓。裴宴也看到了,他的眼神冷下来,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他们想干什么?”顾念问。
“不知道。”陆北摇头,“他们没有进入庄园,只是在外面转悠。老周说每天晚上都有,凌晨来,天亮前走。像是在踩点,又像是在等什么。”
顾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三下一停。裴宴看着她,他知道她在想事情,没打扰。窗外的云层很厚,像一片白色的沙漠,看不到地面。飞机在云层上面飞,阳光很刺眼,透过舷窗照进来,在顾念的笔记本上切出一块亮白色的方形。
“让他们盯着。”顾念突然开口。裴宴看着她。“让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庄园外面。我倒要看看,裴容想干什么。”
“你钓鱼?”裴宴问。
顾念转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猜对了”的确认。“钓大鱼。裴容不会只派几个人在庄园外面转悠,他一定在等某个时机。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以为时机到了。”
裴宴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别做。”顾念说,“你做多了,他会警觉。你做少了,他会怀疑。你保持正常,该干什么干什么。演戏的事,我来。”
裴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无奈。“你让我什么都不做,比让我做什么还难。”
顾念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那就当是为了我。”
裴宴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紧了一下。飞机开始下降了,舷窗外的云层变薄了,能看到海城的轮廓——灰白色的建筑群,夹在蓝色的海和绿色的山之间,像一块被人随意放在桌上的拼图。顾念看着那座城市越来越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回家,是回来。家在海城吗?她不确定。庄园算家吗?裴宴算家人吗?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他正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掌心的温度从凉变成暖。
飞机落地的时候,起落架震了一下,裴宴睁开了眼。他看了顾念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到了。”他说。
顾念点头。舱门打开,海城的空气涌进来,比京城的湿润,带着一股海腥味。顾念深呼吸了一下,走下舷梯。裴宴跟在她后面,陆北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
车已经在停机坪等着的了,黑色的迈巴赫,跟京城那辆同款。司机是老周,他换了便装,看到顾念下来,笑了一下。“太太,欢迎回家。”
顾念坐进车里,裴宴坐她旁边。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海城的天比京城蓝,云也比京城白,路边的棕榈树在风里摇,叶子哗哗响。顾念看着窗外,手指在车窗上划了一下,玻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
“裴宴。”
“嗯。”
“裴容在海城的眼线,你有怀疑对象吗?”
裴宴想了想,说:“有。但我没有证据。我怀疑沈渡身边某个人是裴容的人,也可能是沈氏内部的人。沈国良倒了之后,沈氏被法院托管,但沈渡还在里面。他能接触到沈氏的核心信息,如果他把这些信息给裴容,裴容就能在海城打开缺口。”
顾念的眉头皱了一下。“沈渡跟裴容合作,他能得到什么?”
“钱。人脉。一个在京城站稳脚跟的机会。”裴宴的声音很冷,“沈渡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沈氏快完了,苏韵锦跟他解除婚约了。他需要一个靠山,裴容是唯一愿意收留他的人。”
顾念沉默了很久。车窗外,海城的街道在倒退,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转,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蝴蝶。她看着那些叶子,脑子里在转沈渡和裴容的关系网,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方程。
“小七,”她拿起手机,“帮我查一下沈渡最近跟裴容的联系频率。还有,查一下沈氏内部有没有人跟裴容有私下往来。”小七秒回了一个“收到”。
车子拐进私家道路,梧桐树的枝干在头顶交握,遮住了半边天。庄园的铁门开了,车子驶进去。顾念看到围墙边有几处脚印,新鲜的,在泥地上印得很清楚。她没说什么,但把那个位置记在了脑子里。
车停在主楼门口,老周熄了火,帮他们开门。顾念下车,站在门口,看着那座住了快一个月的庄园。阳光打在浅灰色的外墙上,爬墙虎红了一片,像着了火。
她走进屋里,换了鞋,走到书房。桌上还摆着她走之前没看完的文件,电脑还开着,屏幕已经锁了。她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桌面是纯黑色的,中间三个文件夹——“沈氏”“苏氏”“裴氏”。她点开“裴氏”,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取名“海城眼线”。
手机震了,小七发来一条消息:“K姐,沈渡今天下午在海城机场出现,买了去京城的机票。明天上午飞。”顾念看完消息,把手机放下。裴宴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那条消息。
“他去找裴容了。”裴宴说。
“嗯。”顾念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跟之前一样。她的目光顺着裂缝走了一遍,从起点到终点,又从终点回到起点。“让他们见面。见完面,狐狸尾巴就该露出来了。”
裴宴的手搭在她肩上,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晚饭好了,老周做了你喜欢的松茸汤。”
顾念站起来,走出书房。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扇深棕色门。指纹锁的屏幕亮着,小红灯闪了一下,像在跟她打招呼。她收回目光,走进餐厅。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松茸汤放在她的位置前面,汤面飘着几片香菜叶子。
她坐下来,拿起勺子。汤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裴宴坐在她旁边,把一碟糖醋排骨推到她面前。她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吃自己的饭了,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排骨推过来的角度刚好是她的筷子能够到的最短距离。
窗外的天暗了,院子里的路灯亮了,光洒在草坪上,把露珠照得像碎掉的玻璃。顾念喝了半碗汤,吃了两块排骨,放下筷子。裴宴看了她一眼。“不吃了?”
“饱了。”
裴宴把她的碗端过去,把她剩下的饭赶到自己碗里,吃了。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老周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嘴角的皱纹加深了,转身又进去了。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伏,发出噗噗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