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顾念正在书房看沈渡的航班信息。小七发来的消息显示沈渡已经在京城落地了,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车牌归属裴氏集团。她在那条消息下面画了一条红线,旁边打了个问号。裴宴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份裴氏子公司的财报,翻了两页就放下了,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看了一眼屏幕,“陆北”两个字在跳动,裴宴接起来,按了免提。
陆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快了很多,像连珠炮。“裴总,出事了。今天早上匿名邮箱给三家财经媒体发了一份文件,是裴氏集团的内部审计报告,说您挪用公款。报告写得很专业,数据对得上,签字盖章都有。媒体已经发了,股价开盘跌了百分之五,还在跌。董事会要求您停职接受调查。”
裴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顾念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财经新闻,热搜第三已经是“裴氏集团董事长被举报挪用公款”,阅读量破了两千万。她点进去,看到那份所谓的审计报告的截图,一共十二页,每一页都有裴氏的logo和内部编号。
她放大截图,一行一行地看。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又翻回去看第二遍。裴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坐在那里看着她。等她把手机放下,他才开口。
“假的。”顾念说。
“我知道。”裴宴的声音很平,“报告里的数据用的是去年的财务报表,但签字的人去年已经离职了。公章也是假的,裴氏的内部编号规则去年改过一次,报告上的编号是老格式。”
“董事会不知道。”顾念说。
裴宴点了点头。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光刚好落在那份假的审计报告截图上面,把裴宴的名字照得发白。
顾念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按了一下某个机关——她住进来一个月,已经知道密室的入口不止一个。书柜无声地滑开,露出向下的楼梯。她走下去,裴宴跟在后面。密室的灯自动亮了,冷白色的光打在金属柜子上,反出一片冷冰冰的亮。
裴宴走到“裴”字标签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叠文件,A4纸,打印的,边缘有些卷曲。他把信封递给顾念。顾念抽出来翻了几页——是裴容这些年挪用裴氏资金的证据,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关联公司的注册资料,比裴宴伪造的那份所谓审计报告厚了十倍不止。每一页都有裴容的签字,有些还是手写的,笔迹跟他在合同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本来想留着他过年,”裴宴的声音在密室里显得很低沉,“现在看来不用了。”
顾念合上文件,没有还给裴宴,而是抱在怀里。她靠在一个文件柜上,看着他。“先别急。让他以为他赢了,等他露出更多马脚。”
裴宴靠在对面柜子上,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她。“你打算将计就计?”
顾念点头。裴宴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的确认。
“董事会要求停职,你就停职。”顾念说,“媒体要骂你就让他们骂,股价要跌就让它跌。裴容现在一定在等你的反应,你要是反击太快,他会收手。你要是示弱,他会加大力度。”
“然后呢?”
“然后等他把手里所有的牌都打出来。等他把人亮全了,我们再一张一张收。”顾念把文件递还给裴宴,裴宴接过去,放回柜子里,柜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陆北又打来电话,说董事会的人已经到了裴氏大厦,要求裴宴下午两点参加临时会议。裴宴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看着顾念。顾念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领子没歪,但她还是摸了摸,手指在他的锁骨位置停了一下。
“下午的会议,我陪你一起去。”她说。
裴宴握住她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董事会那些老头不好对付,你做好准备。”
“我连你奶奶都对付得了,还怕几个老头?”顾念笑了一下,抽回手,转身走密室的楼梯。裴宴跟在后面。书柜合上,密室的灯灭了,书房重新被阳光填满。
下午两点,裴氏大厦,董事会临时会议。会议室在顶层,三面都是玻璃墙,能看到海城的全景。长方形的桌子能坐十五个人,今天来了十二个,空着三个位置。裴宴坐在主位,顾念坐在他旁边,没有座次铭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桌上有几杯茶,已经凉了,没人喝。
董事会里的人分成了三派。一派是裴宴的人,坐在桌子右边,四五个人,表情严肃;一派是裴容的人,坐在左边,也是四五个人,表情轻松;中间派坐在桌子末尾,两三个人,低着头看文件,谁都不看。
董事长——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坐在裴宴的右手边。他把那份伪造的审计报告推到桌子中间,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裴宴,这份报告你怎么解释?”
裴宴没有拿那份报告,甚至没有看一眼。“报告是假的。签字的人去年已经离职了,公章也是假的,编号格式不对。”
左边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说假的就是假的?媒体已经报了,股价跌了百分之十,投资者都在问。董事会总要给个交代。”
顾念看了一眼那个人——姓周,裴容的表舅,在裴氏挂了个副总的头衔,实际上什么都不干。她在陆北给的资料里见过他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站在裴容旁边,笑得像一尊弥勒佛。
裴宴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需要三天时间,证明这份报告是伪造的。”
右边的一个人马上接话:“三天太长。明天股价不知道跌成什么样了。”
裴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算冷,但那个人闭嘴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
坐在末尾的一个老头突然开口了。“三天。给裴宴三天时间。三天后拿不出证据,再停职也不迟。”他是中间派,平时不站队,但说话有分量——裴氏的老臣,跟着裴老爷子打天下的那批人之一。
左边的人还要争,裴容的表舅张嘴想说什么,被身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他看了那人一眼,把嘴闭上了。董事长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说了一句:“三天。下周一董事会,你拿出证据。拿不出来,停职。”
散会。
裴宴站起来,顾念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有几个记者在蹲守,看到他们出来举起相机一顿拍。闪光灯亮成一片,裴宴伸手挡在顾念面前,帮她隔开光。陆北在前面开路,三个人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数字从二十八跳到一。裴宴松开手,顾念的手还被他握着没松开。她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抽回去。
“今晚动吗?”裴宴问。
顾念想了想。“不动。等沈渡回海城。裴容出招,沈渡不可能不配合。沈渡回来的时候,就是裴容亮底牌的时候。”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也有记者,但被保安拦在了外面。顾念和裴宴从侧门出去,车已经在等着的了。顾念坐进去,裴宴坐她旁边。陆北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裴总,周副总刚才在会议室外面给裴容打了电话。我让人监听了一下,他跟裴容说‘鱼儿上钩了’。”
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确认。顾念拿出手机,给小七发了一条消息:“裴容那边有什么动静?”小七秒回:“他刚跟一个境外号码通了二十分钟电话,加密级别很高,我还在解。另外沈渡今晚的飞机回海城,十一点落地。”
顾念把消息给裴宴看。裴宴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沈渡今晚回来。”顾念说。
“他回来了,戏才能唱下去。”裴宴的声音很冷,冷到像冬天的风。
车子驶回庄园。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头顶交握,遮住了半边天。顾念看着窗外,手指在车窗上划了一下,玻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铁门开了,车子驶进去。围墙外面那排脚印还在,泥地上印得很深,有几只已经被风吹平了,边缘模糊了。顾念盯着那排脚印看了一路,直到车子停在主楼门口。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递给他们。顾念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的,苦的,没加糖。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从凉变成暖。裴宴站在她旁边,也捧着咖啡杯看着她。院子的路灯亮了,光洒在草坪上,把露珠照得像碎掉的玻璃。围墙外面那排脚印被阴影遮住了,看不见了。
老周转身走进屋里,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伏,发出噗噗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