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再次召开的时候,顾念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露出一对白金耳钉。她在衣帽间站了十分钟才选定这身——不能太张扬,也不能太低调,要让人一眼看出来她不是来当花瓶的。裴宴站在她旁边,穿着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画了一个圈,然后松开。
会议室里坐了十一个人。董事长坐在主位,裴宴的位置在他左手边,顾念坐在裴宴旁边。陆北站在裴宴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表面上是记录会议,实际在给顾念发消息。消息内容是每个人的名字、立场、弱点,像一张实时更新的战场地图。
裴容的人坐在桌子左边,一共四个:周副总、财务总监林某、法务部的一个老女人、还有一个顾念没在资料里见过的年轻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看人的眼神像蛇。右边是裴宴的人,三个,表情严肃,目光一直在裴宴和左边的人之间来回扫。中间派坐在桌子末尾,三个人,低着头看文件,谁也不看。
董事长清了清嗓子,把那份伪造的审计报告推到桌子中间。“今天讨论一件事——裴宴是否应该暂时停职,配合调查。”财务总监林某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念宣判书。“股价已经跌了百分之十五,投资者在恐慌。裴总,不是我们不信你,是市场不信你。你需要时间自证清白,公司需要时间来稳定股价。停职是最好的选择。”
裴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节奏很慢。“可以。但我有条件。”会议室安静了。左边的四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周副总皱了皱眉,身体前倾。
“停职期间,我太太顾念作为我的代理人,进入董事会。她有投票权。”裴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反对声像炸了锅。财务总监林某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墙壁。“她不是裴家人!”周副总附和,声音比他大。“裴家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插手了?”法务部的老女人没说话,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像一只准备啄人的老母鸡。
裴宴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依然很平。“她姓顾,但她是我裴宴的妻子。裴家的规矩,妻子有权代理丈夫。”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左边的四个人,“你们要停我的职,可以。但不让我太太进董事会,那就没得谈。我继续在位子上坐着,你们继续在媒体上骂,看谁先撑不住。”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墙上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董事长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看了顾念一眼。顾念对他微微点头,没有笑,但也没有冷着脸。表情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投票。”董事长说。左边四个人举手反对,右边三个人举手赞成,中间派三个人沉默了很久。那个跟着裴老爷子打天下的老头——姓方,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第一个举起手。他的动作很慢,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举到头的高度。另外两个中间派看了他一眼,也举起手了。
五比四。顾念以微弱优势进入董事会。左边四个人脸色铁青,周副总的领带被他扯松了,财务总监林某的手在发抖。
裴宴站起来,椅子没有向后滑,他用手扶住了。他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不急不慢。经过左边四个人身后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你们会后悔的。”然后他走了。顾念没走,坐在原位上,看着那四个人的脸从铁青变成灰白。他们的表情很精彩,像被人当场扇了一巴掌但不敢还手。
方老头咳嗽了一声,打破沉默。“顾小姐,既然你是裴宴的代理人,那我们就从下周一正式开始。这三天,裴宴需要准备自证清白的材料,你来对接。”
顾念点头,从陆北手里接过平板,打开一个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这是裴宴今天上午提交给证监会的说明材料,包括原始财务凭证、银行流水、签字人的离职证明。请各位董事审阅。”左边的四个人没有动。方老头第一个伸手把平板拿过去,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顾念,目光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认可,是确认——确认这个女人不是来混日子的。
散会。顾念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记者比昨天更多了,看到她出来举起相机一顿拍。闪光灯亮得像闪电,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喊“顾念你对裴氏股价下跌有什么看法”,她没有回答,在陆北的护送下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数字从二十八跳到一。
陆北松了口气。“太太,您刚才那下真稳。我看周副总的脸都绿了。”
顾念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深灰色西装,白金色耳钉,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表情冷得像冰。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但又很熟悉。是她在沈氏周年庆上穿保洁服的那个人,是在慈善晚宴上捐两千万的那个人,是坐在裴老太太对面下棋赢了半目的那个人。每一个都是她,但每一个都不一样。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顾念走出大厅,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裴宴的车停在门口,迈巴赫,引擎没熄。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裴宴坐在驾驶座上,没看她,盯着前方的路。
“怎么样?”他问。
“五比四。进了。”顾念系上安全带,金属扣咔嗒一声。“方老头帮的忙,另外两个中间派跟他投的。”
裴宴发动车,驶出停车场。“方叔是我爷爷的老部下,他帮我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他答应过我爷爷要看好裴家。裴容这些年做的事,他心里有数。”
车子拐上高架,海城的夜景在车窗外掠过。顾念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裴宴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度,把音乐关了。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顾念没睁眼,“‘你们会后悔的’,是真话还是演戏?”
“都是。”裴宴说,“真话是因为他们确实会后悔。演戏是因为我得让他们以为我现在只有嘴硬了。”
顾念睁开眼,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脸上交替闪过,把他眼底那层青黑照得很清楚。他昨天又没睡好。她在裴宴房间坐到了凌晨一点,等他睡着了才走。他睡了不到五个小时,黑咖啡喝了四杯。
“今晚我给你煮牛奶。”顾念说。
裴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车子下了高架,拐进私家道路,梧桐树的枝干在头顶交握。顾念看着窗外,手指在车窗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庄园的铁门开了,车子驶进去。顾念下车的时候,看到围墙外面的那排脚印又多了几双。有人今天来过。
她没说什么,走进屋里,换鞋,走到书房。裴宴跟在后面,把她的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桌面上的三个文件夹还在——“沈氏”“苏氏”“裴氏”。她点开“裴氏”,里面多了一个子文件夹,名字是“董事会”。下面还有几个文件:“裴容的人——周”“裴容的人——林”“裴容的人——刘”“裴容的人——陈”。陆北发的。
她点开“周”的文件。周副总的资料很全——年龄、籍贯、家庭住址、子女信息、银行账户、情人、私生子。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红字:“周副总在澳门有赌瘾,欠债两千三百万,裴容帮他还的。”
顾念把这行字标了黄色,关掉文件。
裴宴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她手边。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牛奶的温度刚好。
“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再出手?”裴宴问。
顾念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很快。不会等三天。裴容要是在下周一之前不搞点事,他在裴氏的人就坐不住了。”
裴宴靠在她桌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那我们就等。”
顾念把牛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拿起手机,给小七发了一条消息:“盯紧裴容在海城的人,尤其是周副总。他欠了裴容的钱,裴容一定会让他做事。”小七秒回了一个“收到”。
窗外的天黑了,院子里的路灯亮着,光洒在草坪上。顾念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围墙外面那排脚印在路灯下清晰可见,深浅不一,方向一致,从东往西,像一排无声的警告。
“裴宴。”
“嗯。”
“你说方老头为什么投赞成票?”
裴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因为他看得出来,你是真的。”
顾念转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是谁的。窗外的风吹过来,槐树的枝条刮着玻璃,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像有人在喊。顾念把窗帘拉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