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顾念第三次走进裴氏大厦的会议室。前两次她是列席，坐在裴宴旁边，像一把备用钥匙。这一次她坐在主位上，裴宴的位置。椅子比普通的宽大，靠背很高，坐上去像把自己嵌进了一个框里。陆北站在她身后，平板已经准备好了，屏幕上实时滚动着裴氏各子公司的财务数据。小七在线上，耳机塞在顾念的右耳里，很小，藏在头发下面。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进来。周副总第一个，看到顾念坐在主位上，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财务总监林某第二个，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顾念的时候咖啡杯晃了一下，洒了一点在袖口上。法务部的老女人第三个，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顾念脸上停了半秒，移开。那个像蛇一样的年轻男人第四个，坐下的时候对顾念笑了一下，那笑容像一个没有馅的包子，光有皮。
方老头是最后一个进来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脚步很慢。他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所有人都到齐了，会议室的门关上。墙上的钟指向九点整，秒针跳了一下，像心脏起搏。
“下面开会。”顾念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
一个坐在右侧的中年男人开口了。他是裴宴的人，姓李，负责裴氏的地产业务。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周副总，又看了一眼顾念，清了清嗓子。“裴太太，您懂商业吗？”问题不是恶意的，但他的语气里有不确定。不是挑衅，是怀疑——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突然坐在一家千亿集团的主位上，手里握着投票权，谁都会怀疑。
顾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节奏很慢。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一盏探照灯。
“我懂不懂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们懂不懂。”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了一下投影仪的开关。屏幕亮了，第一页是一张裴氏集团近三年的营收曲线图。红色的线从左边往右边走，前两年平稳，第三年陡然往下掉，像一个断了腿的人从楼梯上滚下去。
“营收连续三年下滑，毛利率从百分之三十二降到百分之十九，管理费用涨了百分之四十。”顾念翻到第二页，是各子公司的盈利情况。她指着第三行，“裴氏地产去年亏了两个亿，但年报上写的是盈利五千万。这笔账怎么做的，林总监，你能解释一下吗？”
林总监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顾念没等他回答，翻到第三页。这一页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收款方是裴容的一个离岸公司，付款方是裴氏的一家子公司，金额五千万，备注写着“咨询费”。顾念的手指在那行数字上点了点。“这笔咨询费，咨询了什么？谁提供的咨询？合同在哪？林总监？”
林总监的咖啡杯端不住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油亮亮的，像刚涂了一层蜡。周副总的脸也白了，他没有看顾念，盯着桌面上的文件，像要从里面找出一条地缝钻进去。
“第三个问题。”顾念翻到第四页。这一页是一张裴氏集团与某供应商的采购合同，金额八千万，采购内容是一批设备。但下面附了一张对比图，同一批设备的市场价是三千万，差了五千万。供应商的名字顾念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个名字——王董事。
坐在会议桌右侧靠中间位置的一个老头猛地抬起头。王董事，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头。但他的脸色一点也不普通，像被人泼了一盆白漆。
“王董事，您上个月从裴容那里拿了多少钱？”顾念看着他，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早餐吃了什么，“需要我公开转账记录吗？”
王董事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的手指抠着桌沿，指节泛白。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声，像远处的瀑布。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聚光灯。
“我……我……”他的声音碎成了渣。
顾念没有等他回答。她关掉投影，走回主位坐下。椅子的皮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恢复安静。她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
“裴宴停职期间，裴氏由我代理。谁有意见，现在提。”
没有人说话。
周副总低着头，林总监在擦汗，法务部的老女人第一次移开了视线，那个像蛇的年轻男人不再笑了。右边裴宴的人挺直了腰板，方老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盖碰着杯口，叮的一声，像敲了一下锣。
“没有的话，散会。”
顾念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不到一寸，她用手扶住了，推回桌下。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出会议室。陆北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走廊里的记者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但还是有几个人蹲在墙角，看到她出来举起相机。她没有挡脸，直接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电梯门关上，陆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太太，您刚才那段，我手心全是汗。”
顾念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深灰色西装，盘发，白金色耳钉。她的表情跟进去之前一样，冷，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疲惫，是那种做完了一件大事之后的空虚。
“王董事回去就会给裴容打电话。”顾念说。
“小七已经在监听了。”陆北拿起平板看了一眼，“周副总刚才散会后在走廊里也打了一个电话，说的不是中文，像是某种方言。小七说可能是暗语。”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顾念走出大厅，裴宴的车停在门口，迈巴赫，黑色漆面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着，手里端着咖啡杯。看到她出来，他把咖啡杯放在杯架上，推开了副驾驶的门。顾念坐进去，系上安全带，金属扣咔嗒一声。
“怎么样？”裴宴发动车。
“王董事哭了。”顾念说。
裴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
“没真哭。”顾念说，“快哭了。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老婆真厉害”的确认。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驶出停车场。海城的街道在车窗外倒退，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像铅笔画的线条。
“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三个问题，够把林总监和王董事送进去了。”裴宴说。
“不够。”顾念摇头，“证据还不完整。林总监只能证明他做假账，证明不了是裴容指使的。王董事只能证明他拿了钱，证明不了裴容让他干什么。”她顿了一下，“但董事会其他人看到了。他们知道裴氏有问题，知道裴宴不是唯一有问题的人。”
裴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你是在给他们种怀疑的种子。”
“对。种子种下去，不用我浇水，他们自己会施肥。”顾念靠进座椅，闭上眼睛。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裴宴把音乐关了，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度。
“裴宴。”
“嗯。”
“你猜裴容下一步会干什么？”
裴宴想了想。“他会让林总监和王董事闭嘴。可能是收买，可能是威胁。林总监胆子小，给钱就行。王董事家里有老有小，他不敢反水。”
顾念睁开眼，看着窗外。车子已经拐进私家道路了，梧桐树的枝干在头顶交握。她拿出手机，给小七发了一条消息：“盯紧林总监和王董事的通讯。裴容要跟他们联系。”小七秒回了一个“收到”。
车子驶进庄园，铁门在身后合拢。顾念看到围墙外面的脚印又多了几双，新的，踩在旧的上面，方向相反。有人在这里走来走去，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找什么。
她下车，走进屋里，换了鞋。裴宴跟在后面。老周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先生太太，中午吃红烧排骨。”锅铲上沾着酱汁，红亮亮的，老周说完又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滋啦一声，是排骨下锅的声音，油花四溅。
顾念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桌面上又多了一个文件夹——“董事会记录”。她点开，把今天会议的内容敲进去，每个人的发言、表情、反应，写得像一份病历。
裴宴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在她手边。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水是凉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顾念。”
“嗯。”
“谢谢你。”
顾念头都没抬。“谢什么？”
“谢谢你坐那个位置。”裴宴的声音很低，“那个位置很烫。”
顾念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裴宴站在书桌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他的眼睛不是冷的。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像冬天的湖面，看着是冰，冰下面是水。
“烫也得坐。”顾念说，“你不坐，裴容就坐了。”
裴宴看着她，没说话。他伸出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拨到耳后。耳钉露出来了，白金色，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温度刚好，不凉不烫。
顾念低下头，继续打字。裴宴的手收回去，插回口袋里，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围墙外面的那排脚印在阳光下很清晰，从东往西，从西往东，踩得地面都凹下去了。有一片叶子落在脚印上，被风吹起来，翻了个跟头，落在更远的地方，又翻了个跟头，落进了草丛里。草丛里的草已经枯了，黄褐色的，像老人的头发。风停了，叶子也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