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三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每一页都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边角都卷起来了。文件是私家侦探今天上午送来的,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没写寄件人。他接到信封的时候手就在抖,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他里面的东西不会是他想看到的。私家侦探姓马,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海城干了二十多年,号称没有他查不到的事。沈渡花了八十万,买他查顾念这三年所有的经历。
文件第一页是顾念三年前的轨迹。顾家破产后她在便利店打工、在餐厅洗碗、睡过公园长椅、住过城中村的隔断间,每一条记录都附了照片和证人证言,详细得像一部编年史。沈渡看到“睡过公园长椅”那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照片里是一张生锈的长椅,在某个街角公园,椅背上被人刻着乱七八糟的字。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有一个冬天特别冷,他坐在暖气和地热的车里,路过那个公园的时候看到长椅上躺着一个裹着报纸的人。他没停车,甚至没多看一眼。
第二页是顾念一年半以后的轨迹。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她突然从底层打工的泥潭里消失了,没有租房记录,没有消费记录,没有社交账号,干干净净的六个月,像被人从世界上抹掉了一样。侦探在这一页贴了一张便签:“此时间段内,目标可能在使用化名或生活在境外,查不到具体行踪。”
第三页是最薄的,只有两行字和一张截图。截图是一个黑色背景的投资平台后台界面,上面有一个代号“K”,下面是一串数字——“11,284,700,000”。那是顾念两年前创立黑天鹅资本时的初始资金规模,单位美元。侦探在这一页上面写了一行红字:“目标为亚洲顶级投资机构‘黑天鹅资本’创始人,代号K。总资产已超千亿美元,具体数字无法核实。”
沈渡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久到办公室的光线从亮变暗,从暗变得更暗。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但视线没有从那张纸上移开。他的脑子里在翻涌——那些画面像被剪碎的电影胶片,一帧一帧地闪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剧情,但每一帧都让他胸口发闷。
顾念穿着保洁服站在沈氏周年庆的宴会厅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对他说“你爸的墓地是我家的地”。那天他以为她是来丢人的,以为她是来求他的。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虫子。但虫子从泥地里爬出来是为了找吃的,她不是。她从泥地里爬出来是为了告诉他——你爸的墓地是我家的地,明天拆迁,麻烦迁坟。
顾念在慈善晚宴上捐了两千万,笑着对苏韵锦说“下次别穿粉色,显黑”。他站在角落里看着台上那束光打在她身上,她的笑容很温柔,温柔到像春天的风,但她的眼神不是温柔的。她的眼神像一把刀,刀背朝着所有人,刀尖朝着他。
顾念在直播事故现场,让陆北从后台揪出了林小禾,让苏韵锦在停车场里吓得腿软。他没有看到那些画面,但他听说了。他听说顾念对苏韵锦说“再动我的人,我把你和沈渡的聊天记录全网公开”。他不怕那些聊天记录被公开,他怕的是她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渡靠在椅背上,椅子转了一下,面朝窗户。窗外是海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他盯着那栋最高的楼看了很久,那是裴氏大厦,顶层是裴宴的办公室。顾念现在是裴太太,坐在那间办公室里,替裴宴开董事会,替裴宴挡子弹。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当着全城名流的面撕碎顾念的情书扔进香槟塔的场景。她说“沈渡我喜欢你”,他把信纸举起来对着灯光说“你确定”,然后撕碎,纸屑飘进香槟里。酒保后来把那杯香槟倒了,杯子洗了三遍,还是有纸屑粘在杯壁上。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顾念,你这种女人,给我提鞋都不配。”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但他的声音还是被墙壁弹了回来,落到自己耳朵里。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不,比傻子还不如。傻子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他知道。他全都知道——千亿美元的黑天鹅资本,海城最年轻的女商业领袖,裴宴的妻子,裴氏集团的代理董事。每一样都是他做梦都够不到的东西,每一样都是他亲手推出去的。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裴容”两个字。沈渡接起来,没有说话。
“查到什么了?”裴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像在问晚上吃什么。
沈渡沉默了三秒,说:“顾念就是K。”
电话那头沉默了。沈渡知道裴容在消化这个消息,他等着。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隔得很远。
“有意思。”裴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你确定?”
“私家侦探查到的。黑天鹅资本的创始人,代号K。两年前创立的,初始资金一百一十多亿美元,现在总资产超过千亿。”沈渡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裴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沈渡以为电话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计时。“顾念这个人,”裴容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是那种被人将了一军之后的认真,“比我想的更难对付。”
“你怕了?”沈渡问。
“怕?”裴容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被人掐断的,“我为什么要怕她?她再有钱,也是一个人。一个人能翻起多大的浪?”他顿了一下,“不过,她是你前女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她的软肋。”
沈渡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她没有软肋。”
“每个人都有。”裴容说,“你没找到而已。继续查。查她身边的人,查她在乎的人。人一旦有了在乎的东西,就有了软肋。”电话挂了。沈渡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闷响。
庄园书房,同一时刻。
小七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顾念正在看裴氏子公司的一份尽调报告。她接起来,那边的小七声音很急促。“K姐,有人在查黑天鹅。我追踪到了IP地址,在海城,沈氏大厦。”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是沈渡。他雇了一个私家侦探,姓马,在海城干了二十多年。侦探查到了黑天鹅的线索,已经把报告给沈渡了。”
顾念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她看着屏幕上那份尽调报告,那些数字突然变得模糊了,不是因为眼睛花了,是因为注意力被抽走了。
“他查到了什么?”顾念问。
“查到了您的代号K,查到了黑天鹅的资产规模。他不知道您和裴总的关系,以为黑天鹅是您一个人创立的。”小七的声音低下去,“K姐,要不要把他的电脑黑了?把那些报告删了?”
“不用。”顾念靠进椅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好像又长了一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分了两条岔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她的目光顺着左边那条岔路走了一遍,又顺着右边那条走了一遍。“让他查。知道了也好,让他后悔一辈子。”
小七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K姐,你真的好狠。”顾念没说话,挂了电话。
裴宴从书房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他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没有问怎么了,只是把咖啡杯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杯壁上画着玉兰花,蒸汽模糊了花瓣的边缘。
“沈渡查到黑天鹅了。”顾念说。
裴宴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他知道了你是K?”
“知道了。”
裴宴端着咖啡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院子里的光线是灰蓝色的,把所有东西的轮廓都柔化了。“他会告诉裴容。”他说。
“已经告诉了。”顾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的,苦的,没加糖,“裴容说我没有软肋。他说每个人都有,让我继续找。”
裴宴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她。“你有软肋。”
顾念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我知道。但我不会让他找到。”
裴宴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信任。两种情绪混在一起,像深色的酒和浅色的酒倒进同一个杯子,搅拌不开,但能看清分界线。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光洒在草坪上,把围墙外面的那排脚印照得很清楚。脚印又多了一些,深的浅的,新的旧的,踩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顾念盯着那排脚印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她拿起手机,给小七发了一条消息:“继续监控沈渡和裴容的通讯。另外,查一下那个马姓私家侦探,看他有没有被其他人收买。”小七秒回了一个“收到”。
裴宴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顾念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里。他的手很凉,比平时更凉,大概是因为刚才端咖啡的时候在窗边站了很久。
“裴宴。”
“嗯。”
“你说沈渡知道我是K之后,会怎么做?”
裴宴想了想。“他会更疯。以前他觉得你是靠我才有今天,现在他知道你是靠自己。他会更不甘心,更想把你拉回去。”
顾念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皮肤有点干,能感觉到骨节的骨头和手背上的汗毛。“那就让他疯。疯到失去理智,露出破绽。”
裴宴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他的手从她肩上移开,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
窗外起了风,槐树的枝条刮着玻璃,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顾念把窗帘拉上了,布料碰到窗台发出一声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