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半,裴氏股价开盘即跌了百分之八。顾念坐在书房里,面前三台电脑同时开着,左边是裴氏的股价走势图,中间是黑天鹅资本的交易后台,右边是新闻监控界面。她盯着那根绿色的线从开盘价的位置一路往下走,像一个人从楼梯上滚下去,没有停顿,没有反弹。小七的电话打进来,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倍。“K姐,裴容和沈渡联手在做空裴氏。今天早上七点,十五家机构同时挂出卖单,总金额超过三十亿。这些机构分布在香港、新加坡、伦敦,但背后的资金都指向同一个源头——裴容在境外的账户。”
顾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沈渡呢?”
“沈渡把城东那块地皮的控制权交给了裴容。今天凌晨签的协议,公证还没做,但裴容已经拿到授权书了。他现在可以用那块地皮做抵押,从银行套出更多钱来做空。”小七的声音低下去,“K姐,裴容这次是下了血本。”
顾念靠进椅背,看着屏幕上的股价。百分之八已经变成百分之十二了。她拿起手机给裴宴发了条消息:“裴容动手了。”裴宴秒回了一个字:“看。”
一个小时后,裴氏大厦,董事会紧急会议。顾念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炸了锅。周副总站在窗户边打电话,声音大到整层楼都能听到。财务总监林某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他没喝,也没看,目光盯着桌面,像在数木纹的条数。法务部的老女人在翻文件,翻页的速度很快,但她的表情说明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方老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拄着拐杖,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但他的手在发抖。
股价跌了百分之二十。消息是陆北在电梯里告诉顾念的,他说“百分之二十”的时候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指在平板的边缘上抠了一下,塑料壳被他的指甲刮出了一道白印子。
有人提议卖掉裴氏的核心资产。周副总挂了电话,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地产板块还值点钱,卖了能撑一段时间。”财务总监林某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又低下去。法务部的老女人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卖核心资产需要股东大会通过”,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周副总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针。
顾念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她的手还按在桌面上,手掌下面压着一张裴氏的组织架构图,纸被她拍得皱了一角。
“谁都不许卖。”顾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地产板块是裴氏的根基,卖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周副总冷笑了一声。“不卖?不卖你拿什么补?股价再跌下去,银行就要抽贷,供应商就要堵门,你负责?”
顾念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我负责。”
她从陆北手里接过平板,打开一个文件,投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屏幕上是黑天鹅资本的一份投资意向书,金额五十亿,用途是回购裴氏股票和补充流动性。最下面有顾念的电子签名和黑天鹅资本的公司印章。
“黑天鹅将注入五十亿资金,同时回购裴氏股票。资金今天下午到账。”顾念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质疑声起来了。财务总监林某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黑天鹅凭什么帮我们?”
顾念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到像春天的风。“因为黑天鹅的创始人,是我。”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那是一种完全的、绝对的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墙上老钟的秒针在跳,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能听到有人咽口水的声音。周副总的脸从冷笑变成惨白,财务总监林某的咖啡杯终于端不住了,从手里滑下去,咖啡洒了一桌,褐色的液体顺着桌沿往下滴,浸湿了他的裤腿。他没擦。法务部的老女人第一次张大了嘴,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方老头睁开眼,看着顾念,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浑浊的老年人特有的光,但那光的深处有一点亮。他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继续打盹,手不抖了。
消息是陆北放出去的。不是通过媒体,是通过几个在股市里有影响力的大V。中午十一点半,一条消息开始在网上流传——“黑天鹅资本创始人K确认是裴氏集团代理董事顾念,黑天鹅将注入五十亿资金救市。”市场像被人在心脏上打了一针肾上腺素。下午一点开盘,裴氏的股价止跌了。一点十五分开始回升,从跌百分之二十到跌百分之十五,到跌百分之十,到跌百分之五。三点收盘的时候,股价跌了百分之二。五十亿还没到账,但消息已经够了。
小七发来一段录音。裴容在电话那头摔了杯子。陶瓷碎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脆,像骨头断裂。然后是裴容的声音,沙哑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在这个时候亮身份!”
电话那头有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裴容又说了一句:“她这是在逼我亮底牌。”然后电话挂了。
顾念把录音存好,关了手机。她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会议室已经空了,所有人都走了。陆北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她的包。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分针一格一格地走,时针从三走到了四。
裴宴推门进来。
他穿着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他走到顾念面前,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顾念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他的眼睛是暖的。
“你说你负责的时候,”裴宴的声音很低,“我心跳停了。”
“你又心跳停了。”
“这次是真的。”
顾念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点,她没扶,让它滑。她看着裴宴,裴宴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裴宴伸手,把她散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耳钉露出来了,白金色,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温度刚好,不凉不烫。
“你公开身份了。”他说。
“嗯。”
“裴容会把矛头对准你。”
“我知道。”
“你不怕?”
顾念想了想,说:“怕。但他再狠,也没有你大伯狠。连你大伯我都扛过来了,还怕裴容?”
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总是让我无话可说”的确认。他的手从她耳后滑下来,握住她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手背。她的手有点凉,他的手也是。
两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记者比早上多了一倍,闪光灯亮得人睁不开眼。裴宴走在前面,一手挡着顾念的脸,一手护着她的腰。陆北在前面开路,声音很大,喊着“让一让”。三个人挤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顾念听到外面有人喊了一句“顾念你是黑天鹅的创始人吗”。电梯门合拢,声音隔在外面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海城的街道在车窗外倒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像铅笔画的线条。顾念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裴宴把音乐关了,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度。
“裴宴。”
“嗯。”
“今天的事情,裴容会怎么反击?”
裴宴想了想。“他不会正面跟你打。他会找你的软肋。”
顾念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没铺平的被子。她想起沈老太太说过的话——“沈渡不会善罢甘休。他还年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的软肋是什么?”顾念问。
裴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你身边的人。姜茶、沈老太太、老周。还有我。”
顾念转头看着他。裴宴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什么时候变成我的软肋了?”顾念问。
“从你救我的那天起。”裴宴说,“你不知道而已。”
车子拐进私家道路。梧桐树的枝干在头顶交握,遮住了半边天。顾念看着窗外,手指在车窗上划了一下,玻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铁门开了,车子驶进去。围墙外面的那排脚印又多了几双,新的踩在旧的上面,方向相反。顾念盯着那排脚印看了一路,直到车子停在主楼门口。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递给他们。顾念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的,苦的,没加糖。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从凉变成暖。裴宴站在她旁边,也捧着咖啡杯。他看着院子里的路灯亮了,光洒在草坪上。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伏,发出噗噗的声响。老周转身走进屋里,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顾念把咖啡杯放在门口的台子上,杯底碰到木头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弯下腰,把鞋柜旁边歪了的一双拖鞋摆正。那是裴宴的拖鞋,深灰色的,鞋面上绣着一只很小的天鹅,跟顾念那双是一对。她把两只鞋并排摆好,鞋尖朝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