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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沈老太太的遗嘱

前任葬礼 笔墨云飞 3374 2026-05-06 18:53:02

海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沈老太太的病房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南,能看到楼下的花园。花园里的银杏叶全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铺了一地像金色的地毯。顾念推门进去的时候,沈老太太正半靠在床上,额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疤痕,从眉尾延伸到发际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嘴唇发白,眼窝凹陷,手上的皮肤薄得像纸,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床头柜上摆着一盆兰花,不是顾念送的那盆素心,是一盆普通的墨兰,叶子有些发黄,花还没开。

律师已经在了。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看到顾念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自我介绍姓金,海城最大的律所的合伙人。沈老太太拍了拍床沿,示意顾念坐下。“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交代。”沈老太太的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说话的时候嗓子像有东西卡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金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遗嘱”两个字。他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沈老太太的遗嘱内容如下:沈家老宅及附属地块,全部个人财产包括存款、股票、基金、首饰,预估总价值约五亿人民币,全部留给顾念女士。”

顾念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没有说话,看着沈老太太。沈老太太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金律师把遗嘱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沈老太太已经在最后一页签了字,还需要两位见证人。顾女士,您不能做见证人,因为您是受益人。”

沈老太太握住顾念的手,她的手很干,很凉,像冬天的枯树枝。“孩子,沈家欠你的。”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把证据给了你。这些东西,你拿着,别推。”

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沈渡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嘴唇在发抖。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攥得发白。他显然在外面偷听了一阵子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到了每一个字。

“奶奶!你疯了?”沈渡冲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有人在砸门。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老太太,眼眶通红。“沈家的东西,凭什么给她?”

沈老太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顾念的脸上,声音依然很平静。“沈家的东西?沈家的一切都是你爸害人得来的。我不留给顾念,难道留给你这个不肖子孙?”

沈渡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又抽出来,又插回去,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他的目光从沈老太太脸上移到顾念脸上,又从顾念脸上移到那份遗嘱上。“五亿。沈家老宅。你全给她?”他的声音变了调,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不然呢?”沈老太太终于转头看他,目光像刀片一样薄,“留给你去澳门输掉?留给你去雇黑客害人?留给你去推你奶奶?”

沈渡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墙壁。他没有摔倒,但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顾念站起来,看着沈渡。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沈渡,我不会拿沈家一分钱。这份遗嘱就算立了,我也会捐出去。”她顿了一下,“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钱。”

沈渡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眶从红变成白,从白变成灰。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有东西卡在里面咽不下去。

“你等着。”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不会让你拿走沈家一分钱。”

沈老太太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沈渡,你要是再敢动顾念,我就把最后那点证据也交出去。”

沈渡的脸白了,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沈老太太已经闭上了眼睛,手指在佛珠上捻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的话已经说完了”。

沈渡转身走了。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声音传进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咳嗽,有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金律师看着顾念,又看了看沈老太太,低声问了一句:“遗嘱还继续吗?”

沈老太太睁开眼。“继续。”

金律师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两张纸,放在桌上。“这是见证人签名页。我去找两个护士来签字。”他走出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病房里只剩下顾念和沈老太太。顾念坐回床沿,握住沈老太太的手。老人的手在她手心里慢慢回温,从凉变成不凉,从不凉变成有一点点温度。沈老太太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跟顾念出租屋和庄园卧室里的那条很像。

“你不该把遗嘱的事告诉我。”顾念说,“沈渡会恨你。”

“他一直恨我。”沈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从他爸被抓的那天起,他就恨我。我不在乎。”她转头看着顾念,“我在乎的是,你能好好活着。”

顾念的喉咙发紧。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老太太的手很干很瘦,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那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不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的手。

金律师带着两个护士回来了。护士在见证人栏签了名,走了。金律师把遗嘱装进公文包,站起来。“沈老太太,遗嘱我会在公证处备案。您放心。”

沈老太太点了点头。金律师走了,门关上了。

“顾念。”沈老太太突然开口。

“奶奶。”

“你说你会把沈家的东西捐出去,是真的吗?”

“真的。”

沈老太太笑了一下。那是顾念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那就捐。捐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替我积点德。”

顾念点了点头。窗外又起风了,银杏叶被吹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窗台上。有一片叶子贴着玻璃,叶柄朝下,叶尖朝上,像一枚金色的书签。

沈老太太闭上了眼睛。她的手还握着顾念的手,没有松开。呼吸变得很轻很慢,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顾念坐在床沿上,没有动。窗外的光从亮变暗,从暗变得更暗。走廊里的灯亮了,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沈老太太的呼吸突然重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顾念低头看着她的脸,老人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顾念伸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的眉心。皱纹被按平了,又弹起来,再按平,再弹起来。第三次按下去的时候,沈老太太的眉头松开了,呼吸变得更沉了。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顾念转头,看到陆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太太,裴总让我给您送饭。他说您肯定还没吃。”

顾念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已经七点了。她松开沈老太太的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老人的肩膀。沈老太太没醒。顾念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保温袋。袋子是深蓝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皮质的标签,上面印着裴氏集团的logo。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保温饭盒,三层。第一层是松茸汤,第二层是糖醋排骨和青菜,第三层是米饭。

“裴总说,让您吃完再回去,不急。”陆北说完就走了。

顾念端着饭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喝了一口汤。汤还是热的,老周的手艺,松茸切得很薄,汤面上飘着几片香菜叶子。她喝了两口,放下,夹了一块排骨。排骨是糖醋的,酱汁红亮,粘在米饭上。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数米粒。

沈老太太翻了个身,面朝顾念这边。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离顾念的膝盖很近。顾念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像找到了什么,握紧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着,光照在银杏树上,把叶子照得像金子做的。有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风里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面上,又被风吹起来,翻了个跟头,落在更远的地方。

顾念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饭盒装回保温袋,拉上拉链。她站起来,把沈老太太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被子是医院的白色的,洗了很多次,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把毛边塞进床垫下面,塞得严严实实。

“奶奶,我走了。”她轻声说。

沈老太太没醒。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

顾念拎着保温袋走出病房,轻轻关上门。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在墙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正在写病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医院门口,裴宴的车停在路边,没熄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咖啡杯,看到她出来,把咖啡杯放在杯架上,推开了副驾驶的门。顾念坐进去,系上安全带,保温袋放在脚边。

“沈老太太怎么样?”裴宴发动车。

“睡了。”顾念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把遗嘱立了,沈家老宅和五亿财产,全部留给我。”

裴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沈渡知道了?”

“听到了。冲进来骂了一顿,被沈老太太赶走了。”顾念睁开眼,看着窗外,“我说我会捐出去。沈老太太说捐给需要帮助的人,替她积德。”

裴宴没说话,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度。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海城的夜景在车窗外倒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光影在顾念脸上交替闪过。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

“裴宴。”

“嗯。”

“你说沈渡下一步会干什么?”

裴宴想了想。“他会想办法阻止遗嘱生效。找律师打官司、伪造沈老太太的精神鉴定、或者直接找人威胁你。”

顾念睁开眼,看着前方的路。“他不会成功的。”

“我知道。”裴宴说,“但他会把自己搞得越来越疯。”

车子拐进私家道路,梧桐树的枝干在头顶交握。庄园的铁门开了,车子驶进去。围墙外面的那排脚印又多了几双,新的踩在旧的上面,像在叠罗汉。顾念盯着那排脚印看了一路,直到车子停在主楼门口。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太太,沈老太太的律师刚才来过电话,说遗嘱已经公证了。沈渡找的律师到公证处闹了一场,被赶出来了。”

顾念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遗嘱的复印件,最后一页有沈老太太的签名和两个护士的见证人签名。她的手指在沈老太太的签名上停了一下。字迹很抖,笔画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老人握笔的时候手一定在抖,但她还是签了。

顾念合上文件夹,还给老周。“收好。”

她走进屋里,换了鞋。裴宴跟在后面。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伏,发出噗噗的声响。老周转身走进厨房,关了火,盖子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走廊里的地灯亮着,昏黄的光从墙脚往上照。顾念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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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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