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郊区,废弃仓库。铁皮屋顶漏了几个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白斑。仓库里堆着生锈的机器和腐烂的木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霉味混合的臭味。沈渡站在仓库中央,手里举着一个U盘,月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他的西装皱得像咸菜,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下面有一道新伤,不知道在哪里磕的。
顾念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风衣口袋里装着录音笔和电击器,手机调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口袋里。她看着沈渡,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
“顾念,把沈家老宅和那五亿还给我。否则我把这个U盘公开。”沈渡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把U盘举高了一点,让月光照在金属外壳上,反出一小片刺眼的光。
顾念看了一眼那个U盘,又看了一眼沈渡的脸。“里面是什么?”
“你妈当年离开你爸的原因。你不想知道吗?”沈渡嘴角翘起来,那笑容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怎么都抚不平,“你爸出轨的事你已经知道了。但你不知道的是,你妈离开之后去了哪里,现在过得怎么样。这些信息,我花了三年才查到。”
顾念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电击器的开关。她没有按,只是摸了一下,确认它在。
“我妈离开,是因为你爸威胁她。”顾念的声音很轻。
沈渡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顾念往前走了一步,“你爸当年侵吞顾氏资产的事被我爸发现了。你爸找到我妈,威胁她让她劝我爸不要举报。我妈不肯,你爸就说要伤害我。我妈是被吓走的,不是因为你爸出轨。”
沈渡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握着U盘的手垂下来了一点。
顾念闭上眼睛,再睁开。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银光,读心术。目标沈渡,第一秒情绪涌进来——恐惧。浓烈的、黑色的恐惧,像墨汁从打碎的瓶子里涌出来。沈渡怕的不是顾念,是怕自己会输,怕自己会像他爸一样蹲监狱,怕自己这辈子永远翻不了身。
第五秒,画面碎片。沈渡此刻脑子里最清晰的画面,是U盘里的内容——什么都没有。不是有一点点东西但不多,是彻底的空。他买了一个新U盘,插到电脑上格式化了一下,连文件名都没建。他在赌顾念会信。
第九秒,顾念看到了沈渡在电脑前格式化U盘的动作。他的手指在发抖,鼠标点了一下“格式化”,进度条走完,弹出一个对话框:“格式化完成。”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五秒,然后拔下U盘,攥在手心里。
第十秒,画面消失。顾念按了按太阳穴,那里有根血管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她的头痛从眉骨开始蔓延,像有一条线从眉心拉到后脑勺,越拉越紧。
“沈渡,你U盘是空的。”顾念说,“你根本没有我妈的任何信息。”
沈渡的脸白了。不是白,是灰白,像水泥干了之后的颜色。他握着U盘的手开始发抖,金属外壳在他手指间颤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你怎么知道?”
顾念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屏幕亮了。上面是小七发来的一条消息,她刚才在来的路上看到的:“K姐,沈渡今天下午在电脑城买了一个新U盘,十六G的。他回家之后插到电脑上格式化了,什么都没存。他手机里也没有任何关于你母亲的搜索记录。”
沈渡看到了那条消息,他的手彻底垂下去了,U盘从他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个生锈的机器腿下面。他的腿也软了,扶着旁边的一台机器才没摔倒。
仓库的铁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铁门撞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像打雷。裴宴站在门口,黑色风衣,手插在口袋里,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色制服的保镖。陆北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月光和手电筒的光混在一起,把仓库照得亮如白昼。
沈渡想跑。他转身往仓库后门跑,跑了三步,被陆北扑倒在地。陆北的膝盖压在他背上,一只手反拧着他的胳膊,动作干净利落。
“沈渡,你涉嫌敲诈勒索,等着坐牢吧。”裴宴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沈渡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面,灰蹭了他一脸。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只是喘着粗气。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地面上弹回来。“裴容不会放过你们的!”
裴宴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低头看着他。“裴容自身难保,还管你?”
沈渡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陆北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手铐扣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很刺耳。两个保镖押着他往外走,经过顾念身边的时候,沈渡突然停下来,偏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嘴唇上有血,不知道是磕破的还是自己咬的。
“顾念。”他的声音碎了。
顾念看着他。没有同情,没有恨,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之前说,三年前的你配不上三年前的我。”沈渡的眼泪掉下来了,混着脸上的灰,流出一道一道的沟,“那现在的我,配得上现在的你吗?”
顾念没有回答。
沈渡被押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铁门开了又关了,警车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呜哇呜哇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仓库里只剩下顾念和裴宴。
裴宴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伸手把她散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耳钉露出来了,白金色,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温度刚好,不凉不烫。
“头疼?”他问。
“有一点。”顾念按了按太阳穴,眉骨那里的血管还在跳,比刚才慢了一点,但还是疼。
裴宴把手伸进她的风衣口袋,摸到电击器,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他握住她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手背,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是。两个人站在废弃仓库的中央,周围是生锈的机器和腐烂的木箱,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白斑。
“回家。”裴宴说。
顾念点头。
两个人走出仓库。外面的空气比里面新鲜多了,带着夜风和泥土的味道。天空有一片云被风吹着走,月亮时隐时现,像有人在不停地开关一盏灯。
陆北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裴总,沈渡已经被带走了。敲诈勒索的案子,证据确凿,加上他以前雇黑客攻击念资本的事,够他判几年了。”
裴宴点头,拉开车门。顾念坐进去,裴宴绕到另一边坐下。车子驶出废弃厂区,颠簸的路面让顾念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她皱了皱眉,裴宴把车里的空调调低了一度,把座椅加热打开了。热量从座椅下面升起来,暖着她的后背。
“裴容不会善罢甘休。”顾念说。
“他不会。”裴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沈渡被抓,裴容在海城就少了一个棋子。他会想办法找新的。”
顾念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影在她的脸上交替闪过。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节奏很慢,三下一停。
“裴宴。”
“嗯。”
“沈渡说的那些话,关于我妈的——”
“假的。”裴宴打断她,“我查过。你妈离开不是因为任何人的威胁,她有自己的原因,但那个原因跟你无关。等你想知道的时候,我陪你去查。”
顾念睁开眼,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明暗,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他的眼睛不是冷的。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反光,是那种从里面亮出来的光。
车子拐进私家道路,梧桐树的枝干在头顶交握。月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上画出一片一片的白斑。庄园的铁门开了,车子驶进去。围墙外面的那排脚印还在,被风吹得模糊了边缘,有些已经被新落的树叶盖住了。
车停在主楼门口。老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顾念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加了半勺糖。裴宴也接过来喝了一口,没加糖。
顾念走进屋里,换了鞋。裴宴跟在后面。走廊里的地灯亮着,昏黄的光从墙脚往上照。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很长。
她走进书房,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小七在耳机里说了一句“K姐,沈渡的手机已经被警方收走了,他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裴容的,内容是‘我做了’。”
顾念把那条消息记在脑子里,关了电脑。
裴宴端着牛奶杯走进来,把杯子放在她手边。他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顾念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灰蓝色。院子里的路灯灭了,草坪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着光。围墙外面那排脚印被露水浸湿了,印得更深了。有一只鸟落在围墙上,叫了一声,很短。风吹过来,槐树的枝条刮着玻璃,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顾念把窗帘拉上了,布料碰到窗台发出一声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