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一整夜没睡好。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她蹬到床尾,又拉回来,又蹬下去。枕头被她翻了个面,凉的,枕了五分钟又烫了。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看到墙角,又从墙角看回灯座,来回看了几十遍。那道裂缝的每条岔路她都记得,左边那条分了两道,右边那条分了三道,中间那条最短,走到一半就断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碰到下唇的时候,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把手放下来,塞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那头是裴宴的房间。她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很久。那边很安静,没有翻书声,没有脚步声,没有敲墙声。她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也醒着。
手摸嘴唇的动作她做了很多次。每一次都确认一件事——昨天那个吻是真的。雨水是凉的,嘴唇也是凉的,但碰到一起的那一瞬间,凉意变成了滚烫。那种烫从嘴唇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心脏。她的心跳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就没正常过,平时六十多,现在随便一摸就是九十多。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她又看了一眼,五点零三分。她又看了一眼,五点零七分。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雨中的画面——裴宴捧着她的脸,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嘴唇贴着她的嘴唇。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合拢的扇子,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滴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睁开眼,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毛毛的,有点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还是灰蓝色的,院子里的路灯还亮着,草坪上的露珠在灯光下像碎掉的玻璃。围墙外面的那排脚印被昨天的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地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她盯着那块空地看了很久,脑子里在想的事情跟脚印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换了衣服,下楼。
走廊里的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墙脚往上照。她踩在木楼梯上,每一步都很轻,怕吵醒别人。但她忘了,这个房子里住的人睡眠都很浅。走到一楼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老周平时做的粥和包子的味道,是煎蛋的焦香味,混着黄油融化的甜味。
她循着香味走进厨房。裴宴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围裙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老周买的,裴宴从来没穿过。他今天穿了,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左边的带子比右边长了十厘米。他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一个煎蛋。蛋边煎得焦黄,蛋黄还没破,在锅里颤颤巍巍地晃。旁边还有两片吐司、一杯黑咖啡和一杯热拿铁。拿铁的奶泡打得很绵,表面拉了一朵花,不像花,更像一坨不知道什么的形状。
顾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裴宴系着卡通围裙煎蛋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裴宴头都没回,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坐。马上好。”
顾念拉开椅子坐下,餐桌是实木的,桌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她看着自己在桌面上的倒影,头发有点乱,眼角有眼屎,嘴唇是干的。她用舌尖舔了一下下唇,心跳又快了两拍。
裴宴端着盘子走过来,把煎蛋放在她面前。蛋煎得刚好,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流心的。吐司烤得金黄,抹了一层薄薄的黄油。拿铁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把自己那杯黑咖啡放在对面,坐下来。
“你会做饭?”顾念用叉子戳了一下蛋黄,蛋液流出来,金黄色的,在白色的盘子上慢慢扩散。
“部队学的。”裴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野外生存训练,做饭是基本功。”
“野外生存的训练是做饭?”顾念抬头看他。
“做饭是活下去的前提。”裴宴放下咖啡杯,“不会做就只能吃压缩饼干。我吃了三个月压缩饼干,吃怕了。”
顾念笑了一下,把吐司掰成两半,一半蘸着蛋液吃了。裴宴看着她吃,自己没动。他面前的黑咖啡已经喝了半杯,煎蛋还没动。
“你不吃?”顾念问。
“在吃。”裴宴拿起叉子,把他盘子里的煎蛋戳破,蛋液流出来,跟顾念那盘一模一样。两个人同时低头吃蛋,同时抬头,目光撞在一起。顾念先移开了,低头喝拿铁。拿铁的温度刚好,奶泡很绵,拉花虽然丑,但味道不错。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目瞪口呆地看着裴宴系着围裙的样子。他在裴家干了三十年,从来没见过裴宴穿围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顾念看到他了,老周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老周,你别笑。”顾念说。
老周把嘴巴闭上,把眼睛从裴宴身上移开,盯着手里的抹布。“我没笑。”他的嘴角在抖,不是笑,是在忍笑。忍得很辛苦,嘴角的肌肉一抽一抽的,像有人在他脸上点了穴。
裴宴没回头,继续吃他的煎蛋。他把蛋清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米其林大餐。
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餐,谁都没提昨晚的事。厨房里只有叉子碰盘子的声音和老周忍笑的呼吸声。老周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多余,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门关上的声音。
顾念把最后一口拿铁喝完,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盘子旁边。
裴宴放下叉子。他的盘子已经空了,黑咖啡也喝完了。他看着顾念,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顾念注意到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
“顾念。”他开口了。
顾念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
“昨晚的事,我不后悔。”裴宴的声音不大,但厨房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呢?”
顾念看着他。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他的眼睛不是冷的。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一点紧张——她从来没见过裴宴紧张,但这一刻她确定他紧张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我也没说不后悔。”顾念说。
裴宴的嘴角弯了。不是往右边歪一点点的那种弯,是两边同时弯了,弯得很明显,弯到顾念能看到他嘴角的纹路。他端起已经没有咖啡的杯子放到嘴边,假装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确定?”他问。
“确定什么?”
“确定没说不后悔。”
顾念盯着他看了两秒,忍不住笑了。“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
“部队没有语文老师。”裴宴的嘴角还弯着,没放下来,“所以答案是什么?”
顾念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她走到裴宴面前,弯下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快,快到裴宴还没来得及反应。嘴唇碰到他嘴角的时候,她闻到了黑咖啡的苦味和煎蛋的焦香味。她直起身,看着他。
“答案是这个。”她说。
裴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然后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不到一寸,他用手扶住了。他站在顾念面前,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十厘米。他的手从嘴角放下来,握住她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手背。
“顾念。”
“嗯。”
“从今天起,我每天早上都给你做早餐。”
顾念看着他,笑了。“你做的好吃吗?”
“你刚才吃完了。”
“那是因为饿了。”
裴宴的嘴角又弯了,这次弯得更明显。他的手握紧了一点,顾念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回温。
老周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他听到了厨房里所有的对话,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欣慰,从欣慰变成了微笑。他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怕踩碎了什么。
厨房的窗户外,天已经全亮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光刚好落在两个人刚才吃饭的位置,盘子已经被收走了,但桌上还有两个杯底的水渍,一左一右,靠得很近。
裴宴松开她的手,把两个人的杯子拿到水槽里洗了。他洗碗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杯壁上的玉兰花图案被他用海绵擦了一遍又一遍。顾念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
“裴宴。”
“嗯。”
“你围裙的蝴蝶结系歪了。”
裴宴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扯带子。顾念走过去,把他的手打开,自己帮他重新系。她把左边的带子拉短,右边的带子拉长,打了一个结,然后系了一个蝴蝶结。两边的带子一样长了,蝴蝶结的耳朵一大一小,但比刚才那个好看多了。
裴宴低头看着她系蝴蝶结的手,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她的指尖碰到他的腰侧的时候,他的腹肌收紧了一下。
“好了。”顾念拍了拍他的腰,“下次系成这样。”
“没有下次。”裴宴说。
“什么意思?”
“以后围裙你帮我系。”
顾念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在签一份合同。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转身走出厨房。
“看心情。”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
裴宴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洗碗海绵。他看着顾念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的蝴蝶结,耳朵一大一小,但两边的带子一样长。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蝴蝶结,没有拆。
老周从后院进来,手里拎着一篮子刚从菜地里摘的青菜。他看到裴宴还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嘴角的皱纹深了。他把菜篮子放在灶台上,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擦灶台。
“先生。”老周开口。
裴宴看着他。
“太太是个好姑娘。”
裴宴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又弯了。他解开围裙,叠好,放在椅子上。围裙上的卡通猫被叠成了一个小方块,猫脸正好露在外面,笑眯眯的。
他走出厨房,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顾念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她正在看小七发来的消息,表情从刚才的笑容变成了认真。裴宴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的手机屏幕。
小七的消息只有一句话:“K姐,裴容刚刚从京城出发,坐私人飞机来海城了。”
顾念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里,转头看着裴宴。裴宴的表情从温柔变回了冷,但那种冷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冰,现在是刀。
“他来海城了。”顾念说。
裴宴点头,手搭在她肩上,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就让他来。来了就别想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