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是早间财经频道播的，画面切到海城公安局门口，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押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大楼。男人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字幕写得清清楚楚——“沈氏集团前副总沈渡因涉嫌敲诈勒索被警方带走。”顾念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咖啡杯，看着那条新闻从头条播到尾条，从尾条播到天气预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睛盯着屏幕，但焦点不在画面上。
裴宴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顾念，走到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不远不近。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拿过遥控器关了电视，屏幕黑下去，映出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影子。
陆北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平板，已经站了一会儿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一句：“沈渡的律师申请了取保候审，被驳回了。他至少要在拘留所待三个月等开庭。”顾念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苦的。她没加糖，忘了加，喝到嘴里才想起来。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罪名定了吗？”裴宴问。陆北翻了翻平板，念了一段：“敲诈勒索罪，证据确凿。加上之前雇黑客攻击念资本官网的案子，数罪并罚，量刑在三到五年之间。具体要看法院怎么判。”
裴宴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节奏很慢，三下一停。“沈渡进去了，但裴容还在外面。沈渡只是裴容的一颗棋子，棋子没了，棋手还在。”他说棋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点，像在提醒什么。
顾念拿起裴宴放在茶几上的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是裴容的行程安排，小七刚发来的。上面写着裴容今天下午到海城，入住海城最贵的酒店，约了恒通新能源的赵恒吃饭，地点在海城游艇会。她把文件合上放回原处，目光落在电视黑屏上自己的倒影里。倒影里的她表情平静，但她知道平静下面是暗流。
海城市第一拘留所。
沈渡坐在铁架子床上，身上穿着橘色的囚服，囚服很大，领口敞着，锁骨露出来。他的头发没洗，乱糟糟地支棱着，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他盯着对面的白墙看了很久，墙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的目光像在找什么东西。
铁门上的小窗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一只手里攥着一封信伸进来。信被揉得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像被人攥了很久。沈渡接过来，手指碰到信纸的时候，纸是凉的，比铁门还凉。
信是裴容让人送来的。字迹不是裴容的，是打印的，但语气是裴容的。信上只有两行字：“别乱说话，你爸还在里面。你说了，你爸也活不了。”
沈渡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他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手指攥着信纸，指节泛白，纸被他攥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像脸上的皱纹。
他把信撕了。不是一张一张地撕，是横着撕一道，竖着撕一道，斜着撕一道，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碎片从他手指间飘下来，落在水泥地面上，像下了雪。狱警从铁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又走了。
沈渡蹲下来，把碎片拢在一起，拢成一小堆，然后站起来坐回床上。他盯着那堆碎片看了很久，目光从碎片移到对面的白墙，从白墙移到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在墙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光斑落在那堆碎片上，碎片被照得发亮，像碎掉的镜子。
“我要见我的律师。”沈渡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狱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声在铁皮地板上咚咚响。“律师来了会通知你。”狱警说完就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沈渡靠回墙上，闭上眼睛。他脑子里翻涌着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他的手指在床沿上慢慢敲着，节奏很乱，没有规律，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鸟在笼子里乱撞。
庄园书房。顾念和裴宴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两台电脑和一个文件盒，文件盒里是裴容这些年挪用裴氏资金的证据。顾念把证据一份一份地摊开，按时间顺序排成一排，从五年前开始，一直排到上个月。
裴容从京城来海城，不可能只是来吃饭的。他一定在计划什么。”顾念的手指在一份文件上点了一下，这份文件是恒通新能源的尽调报告，小七昨天才发来的，“恒通是空壳公司，没有实际业务，没有技术专利，连办公场地都是临时租的。裴容为什么投它？”
裴宴看着那份尽调报告，眉头皱了一下。“洗钱。恒通是他转移资金的通道。他把裴氏的钱转到恒通，通过恒通投资境外项目，钱就洗干净了。”
顾念把恒通的报告收起来，又拿出另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是裴容在海城的人际关系网，小七花了一周时间画的。图上有二十多个人名，用红线连起来，密密麻麻的。顾念指着图上的一个名字，赵恒，恒通的法人，裴容在海城的白手套。赵恒这个人她查过，没什么本事，但听话，裴容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裴宴的目光从图上移开，落在顾念脸上。“你想动恒通？”
“不是动恒通，”顾念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苦的，她又忘了加糖，“是让恒通把裴容引出来。恒通是裴容在海城唯一的实体资产，如果恒通出了问题，裴容一定会亲自出面解决。他来的次数越多，露出的马脚就越多。”
裴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你打算怎么做？”
顾念放下咖啡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U盘是黑色的，金属外壳，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写着一个日期——三年前。“这里面是恒通虚假交易的全部证据，银行流水、合同、发票。小七花了一周从恒通的服务器里拿到的。如果把这些证据交给税务局和证监会，恒通会被查封，裴容在海城的最后一颗棋子就废了。”
“那你为什么不交？”裴宴问。
顾念把U盘推到他面前。“因为我要等。等裴容来海城，等他跟赵恒见面，等他亲口说出他的计划。恒通只是他的棋子，我要钓的是下棋的人。”
裴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是那种“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的确认。他把U盘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但树梢上那个小小的芽苞还在，比昨天大了一点点。
“裴容的私人飞机今天下午三点落地。”裴宴说。顾念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我们的人盯着机场吗？”裴宴点头，陆北亲自去的。每一条航线都有他的人。
窗外起风了，槐树的枝条刮着玻璃，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顾念伸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面，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
“裴宴。”
“嗯。”
“沈渡会帮裴容隐瞒吗？”
裴宴想了想。“会。因为他爸还在里面，裴容手里有人质。”顾念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深灰色的棉拖鞋，鞋面上绣着一只白色的天鹅。她盯着那只天鹅看了几秒，抬起头看着裴宴。
“那我们先把人质救出来。”她说。
裴宴的眉头皱了一下。“沈国良？”
“不是沈国良，是沈渡在乎的人。沈老太太。”顾念的声音很平静，“裴容能威胁沈渡，是因为沈渡怕他爸出事。但如果沈老太太站在我们这边，沈渡就有了第二条路。”
裴宴看着她，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在窗台上敲了一下手指，像在打拍子。“你打算见沈渡？”
“不是见沈渡，是见沈老太太。让她给沈渡带话。”顾念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沈渡恨我，但他不恨他奶奶。他推过她一次，后悔到现在。”
裴宴点了点头从窗边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手机给陆北发了一条消息：“安排一下，明天上午顾念要去医院看沈老太太。”陆北秒回了一个“收到”。
顾念也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那份裴容的人际关系图，又看了一遍。她手指在图上一个名字上面停了很久。叶岚，周家的女儿，裴老太太之前提过的那个追了裴宴十年的女人。她的名字出现在裴容的关系图上，意味着什么。裴容和叶家有联系，周家、叶家、裴容，这三条线连在一起。
“裴宴。”
“嗯。”
“叶岚跟裴容是什么关系？”
裴宴走过来，看了一眼图上的名字。“叶岚的哥哥叶峥跟裴容是大学同学，关系很好。叶岚通过她哥哥认识的裴容。”顾念把叶岚的名字圈起来打了一个问号，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裴容的盟友？”
“不一定。”裴宴说，“叶岚不关心裴家的内斗，她只关心一件事。”顾念抬头看他，他没说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叶岚只关心他。
顾念把那行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裴容的工具。”她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窗外起风了，天色又暗了一些。
老周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进来，放在桌上。咖啡杯是白色的，杯壁上用金粉画着玉兰花。他放杯子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裴宴腰上的位置，围裙已经解了，但他的目光还是在那里停了一下。
“老周，看什么呢？”顾念头都没抬。
老周把目光收回来。“没看什么。”他转身走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厨房的门关上了，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