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是夏天。顾家老宅的花园里,栀子花开了一整面墙,白花绿叶在风里晃,香味浓得像打翻了一瓶香水。顾念站在廊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脚上趿拉着塑料凉鞋,鞋带断了一根,拖着地。她大概六七岁,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冰棍化了,奶油滴在她手上,黏糊糊的。
她爸蹲在花园中央,手里拿着水壶在浇花。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还是黑的,没有白头发。他一边浇花一边哼歌,调子跑得很厉害,但顾念觉得好听。
“爸!”她跑过去,凉鞋断掉的那根带子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音。
她爸转过身来。
满脸是血。
血从他的额头往下淌,经过眼睛、鼻梁、嘴唇、下巴,滴在白色的衬衫上,晕开一朵一朵红色的花。他的眼睛还在,但眼珠是灰色的,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顾念听不到。
冰棍掉在地上,奶油化在石板缝里。
顾念尖叫着醒来。她坐在床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上。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能听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冲撞的声音。她在哭,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脸上凉飕飕的,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碰到泪水,咸的。她把被子拉到胸口,攥着被角,大口大口地喘气。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是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盯着那道亮线看了很久,呼吸慢慢平稳了,但眼泪还在流,止不住。
敲门声。
三下,节奏很慢。裴宴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顾念?你怎么了?”
顾念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哑的。“没事,做噩梦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门把手转动了一下,门开了。裴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脚上趿拉着拖鞋,头发有点乱,左耳垂那颗痣在走廊地灯的昏黄光线下很显眼。他看着顾念满脸泪痕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不是那种不高兴的皱,是那种心疼的皱,眉心的肌肉往里收,挤出一道竖纹。
他走进来,轻轻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床垫陷了一点,顾念的身体往他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点。他伸手把她脸上湿了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廓,她的耳朵是凉的。
“梦见你爸了?”他问。
顾念点了点头,眼泪又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裴宴帮她擦了。他的指腹从她的眼角划过,带走一滴泪,又划过,又带走一滴。他的手指很凉,比她的脸凉多了。
“我梦到他了。”顾念的声音碎成了渣,“他在浇花,在哼歌。我叫他,他转过身来,满脸是血。”
裴宴没有说话。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回抱他,也没有推开。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一只手放在她背上,慢慢拍着,节奏很慢,三下一停。
“我经常梦到他。”顾念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前传出来,“但每次梦到的都是他死之前的样子。不是活着的样子,是死的样子。”
裴宴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三年前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顾念说,“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盖着白布了。我没掀开看。我不敢。”
裴宴的下巴在她头顶蹭了一下,胡茬刺着她的头发,沙沙的。
“裴宴,我真的好想他。”
裴宴的手在她背上停住了。他抱紧了她,紧到她的肋骨被压得有一点疼。他的下巴从她头顶滑到她的太阳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是干的,有一点裂纹,碰到她的皮肤像粗糙的砂纸,但很暖。
顾念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家居服的领口。那块布料从干变湿,从湿变得更湿,贴在他的皮肤上,凉凉的。他没有动,也没有松手。他的手还在她背上拍着,只是节奏比刚才更慢了。墙上老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隔得很远。
走廊里的地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顾念的眼泪慢慢不流了,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她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裴宴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那截衣角被她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像脸上的皱纹。
“裴宴。”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惊醒什么。
“嗯。”
“你不睡吗?”
“不睡了。”
顾念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青黑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多,但每一根都很清晰。他刚才一定也醒着,听到她的尖叫才过来的。
“你明天还要开会。”顾念说。
“不开了。”裴宴说,“让他们等。”
顾念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总是这样”的无奈。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手指从他衣角上松开,移到他的腰侧,攥着他的家居服。
“你哼首歌吧。”她说。
裴宴的手指在她背上停了一下。“我不会唱歌。”
“你会的。”顾念说,“你小时候你妈哼过的那首。”
裴宴沉默了。顾念以为他要拒绝,正准备说“算了”,裴宴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没有歌词,就是调子。很轻,很慢,像风吹过空房间又像水流过石头。跟顾念以前哼给裴宴听的那首一模一样。他记着了。
顾念闭上了眼睛。裴宴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他的胸腔在震动,震感通过他的身体传到她的脸颊。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裴宴哼完了那首曲子,又开始哼第二遍。第二遍哼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意识就模糊了。最后听到的声音是他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很重,像有人在她的梦境里敲鼓。那个鼓声把满脸是血的父亲敲走了,把栀子花敲回来了,把夏天的阳光敲回来了。
裴宴感觉到她的呼吸变沉了,低头看了一眼。她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呼吸很轻很慢。他的手从她背上移开,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肩膀。被子掖得很紧,严丝合缝。
他没有走。
他靠在床头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垂在床边。他没有闭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分了两条岔路。他的目光顺着裂缝走了一遍,从起点到终点,从终点回到起点。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灰蓝色,透过窗帘缝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那道亮线刚好压在天花板的裂缝上,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顾念的手指在他腰侧动了一下,攥紧了一点,又松开。她的眉头微微皱着,裴宴伸手用指腹按了按她的眉心。皱纹被按平了,又弹起来,再按平,再弹起来。第三次按下去的时候她的眉头松开了,呼吸更深了。
裴宴靠在床头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在黑暗中安静地坐着。走廊里的地灯灭了,老周关了。窗帘缝里的光从灰蓝色变成了橘色,太阳出来了,但窗帘拉着,阳光进不来。
顾念醒的时候,裴宴已经不在了。但她的被子掖得很紧,像被人仔细地包裹过。她的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温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笔迹很硬,笔画锋利。字是裴宴写的,只有四个字:“我叫过你。你没醒。”
顾念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东西——那只磨花了脸的兔子钥匙扣,裴宴还给她的。她把它放在纸条上面。
手机震了一下,裴宴的消息:“早餐好了,下来吃。”
顾念拿着手机,打了两个字:“就来。”她想了想,把字删了,重新打了三个字:“好。想你。”发出去。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裴宴回了一个句号。顾念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她不知道那个句号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裴宴的脸一定红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毛毛的,有点扎,但不冷。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院子里的草坪被露水打湿了,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她换了衣服下楼。裴宴站在厨房里,系着那条卡通围裙,蝴蝶结系得很整齐,两边的带子一样长。他看到她进来,把煎蛋翻了个面,蛋黄没破。老周站在旁边假装在擦灶台,嘴角的皱纹很深。
顾念走到裴宴身后,踮起脚尖,在他后脑勺上亲了一下。头发有点扎,但味道很好闻。裴宴拿着锅铲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尖。
“坐。”他说。声音有点紧。
顾念坐下来,膝盖碰到桌子下面。桌上摆着煎蛋、吐司、拿铁和黑咖啡。拿铁的表面拉了一朵花,比昨天那朵像样多了,至少能看出来是一朵花,不是一坨。裴宴端着盘子走过来坐下,两个人面对面。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顾念拿起叉子戳了一下蛋黄,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在白色的盘子上慢慢扩散。她掰了一半吐司,蘸着蛋液吃了。裴宴看着她吃,自己没动。他的黑咖啡已经喝了半杯,煎蛋还没动。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顾念问。
“陪你。”裴宴说。
顾念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他的眼睛是暖的。“我还有董事会要开。”顾念说。
“我陪你去。”
“你不用避嫌吗?你还在停职。”
裴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避什么嫌?你是我太太。我去旁听,不行?”
顾念笑了一下,把吐司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行。”
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顾念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心想: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
她以前没这么觉得。以前她觉得裴宴冷,像冰。后来她觉得裴宴暖,像温水。现在她觉得裴宴是火,不烧的时候看着像冰,烧起来的时候能把人烫伤。
她把最后一口拿铁喝完,站起来。裴宴也站起来。两个人同时把椅子推回桌下,两个椅子腿碰到桌腿的声音叠在一起。老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走出厨房,脚步一样快。
走廊里的地灯灭了,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发光的隧道。顾念走在前面,裴宴走在后面。两个影子投在地上,前面的影子不长,后面的影子也不长。但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是谁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的青草味和远处谁家早饭的香气。顾念的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裴宴一眼。他就在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手背。
两个人并排走出了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