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站在顾家老宅门口,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铁门上的漆几乎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门轴锈死了,推起来应该会很费劲。门牌还在,铜质的,上面刻着“青石巷9号”,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她三年没来过这里了。从顾家破产的那天起,她没回来过。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她怕看到破败的房子会想起父亲,怕想起父亲会哭,怕哭了就停不下来。
裴宴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铜的,磨得发亮,插进锁孔的时候锈住了,转了好几圈才打开。他买下这座老宅的时候大概是两年半以前,拿到钥匙的那天他一个人来过一次,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那时候院子里还没有长满草,但没有人住的房子,草总是长得很快。
“你什么时候买的?”顾念问。
“知道你是K的那天。”裴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念转头看着他,他看着她。阳光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顾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钥匙上攥了一下,指节泛白。
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像在喊疼。院子里杂草丛生,高的草已经长到了膝盖,矮的草铺了一地,像一层绿色的地毯。那棵石榴树还在,枝干粗了不少,但没结果子,叶子也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晃。树下那口缸还在,缸底积了一层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顾念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口缸的缸沿。缸沿上有一道裂缝,是她小时候用石头砸的。她爸没有骂她,只是说“砸了就砸了,还能装水”。缸真的还能装水,装了很多年。
裴宴站在她身后,看她的手指在那道裂缝上摩挲。
“我小时候很调皮。”顾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经常在院子里疯跑,砸坏过缸,踢翻过花盆,踩死过我爸种的兰花。他从来没骂过我。”
“他舍不得骂你。”裴宴说。
顾念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像中药。她转身走进屋里。客厅的门也锈了,推了好几下才推开。里面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遮住了大半的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灰尘的味道,呛得她咳嗽了一声。
一切都没变。沙发还是那张沙发,深棕色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茶几还是那张茶几,玻璃台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用手指可以在上面写字。墙上那幅山水画还在,画轴歪了,左边的比右边低了大概一厘米。电视柜上那台老式电视机还在,屏幕朝外,像一只瞎了的眼睛。
顾念走到沙发前,弯下腰,用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划了一下。灰尘被她划出一道印子,露出下面深棕色的皮面。她爸以前总坐在这张沙发上看报纸,戴着老花镜,翘着二郎腿,报纸举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喊他“爸”,他把报纸放下来,从眼镜上方看着她。“怎么了?”他说。她说“没事”。他就笑了,把报纸又举起来。
“我爸以前总坐在这里看报纸。”顾念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裴宴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他没有进去,没有碰任何东西。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守护者,守着这座破败的房子和这个站在房子中央的女人。
“以后我可以坐在这里等你回家。”裴宴说。
顾念转头看着他。他站在门口,逆光站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顾念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微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弯起来的笑。她走到门口,站在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他肩膀上不知道蹭到了哪里,有一道灰色的印记。
“你想坐就坐。没人拦你。”她说。
两个人并肩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院子里疯长的草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阳光洒在院子里,把草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裴宴。”
“嗯。”
“谢谢你买下这里。”
裴宴没说话。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手背。
顾念带他参观了整座老宅。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和一间保姆房。二楼是她父母的卧室、她的卧室和一间书房。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些台阶已经松动了,踩上去会往下陷。顾念走在前面,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先踩一下,确认不会踩空。裴宴跟在后面,他的手一直握着她另一只手,没有松开。
她的卧室在走廊尽头。门上的贴纸还在,贴纸是一只Hello Kitty,已经褪色了,猫的胡须掉了半根。她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的一切都跟她离开时一样。床上的被褥已经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垫,床垫上有一块发黄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书桌上还摆着她高中时的课本,语文、数学、英语,摞了三大摞。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边角翘起来了,被透明胶粘过好几次。
顾念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几本同学录、一支没水的钢笔、一盒已经干了的修正液,还有一张照片。她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她爸站在左边,穿着灰色西装,笑得很开。她妈站在右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很长,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她站在中间,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个棉花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
顾父的书房在二楼另一头。门锁着,钥匙不知道在哪里。顾念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没拧开。她用力拧了一下,还是没开。
“钥匙可能丢了。”她放下手。
裴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上面找了找,拿出一把。铜的,比大门那把新一些。他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你怎么有书房的钥匙?”
“买房子的时候,前房主把所有的钥匙都给我了。”裴宴推开门,“但这一把你爸换了锁芯,我配了好久才配到。”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塞得满满当当。书桌在窗户下面,桌上摆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和一本翻开的台历。台历停留在三年前的某一天。
顾念走过去,低头看着那本台历。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念儿,爸爸永远爱你。顾成海,2021年11月12日。”她爸死于那天晚上。这行字是白天写的,也许是早上出门之前,也许是中午回来吃饭的时候。他在台历上写下这行字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死。
顾念伸出手,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摸了一下。墨水已经干了,但笔迹的凹痕还在,摸上去像盲文。
裴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顾念转过身,靠着书桌,看着满墙的书。那些书她小时候翻过很多,有些翻得多了,书脊上的字都磨没了。
“裴宴。”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裴宴想了想。“会去活着的人心里。”
顾念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你信吗?”
“我信。”裴宴说,“因为我心里就有很多人。我爸妈,你爸,还有那些在部队里牺牲的战友。他们都活着。”
顾念的眼眶又红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袖口蹭到眼角,有点疼。
“你哭吧。”裴宴说。
“我不想哭。”
“哭出来好受。”
顾念摇了摇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书房。书架上的灰在光里飞舞,慢悠悠的,像在水里游。
“我不哭。”顾念的声音很坚定,“我爸不喜欢看我哭。他说哭解决不了问题,要笑。”
她转过身,对着裴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强,但很真。
裴宴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伸手把她脸上的一根睫毛拿掉,那根睫毛落在他指尖,被他弹到了窗外。
“走吧。”顾念说,“再看下去我就真的舍不得走了。”
“不用舍不得。”裴宴说,“这是你的家。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顾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出书房。顾念把门关上,锁好。她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攥在手心里。钥匙是铜的,被体温捂热了。
下楼的时候,顾念的脚步比上楼时轻了很多。楼梯还是咯吱咯吱响,但她踩得准,每一脚都踩在台阶最结实的地方,不会往下降。
走到院子里,顾念回头看了一眼。老宅静静地站在那里,灰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上落满了灰,铁门锈得快要掉下来了。但她知道这座房子还活着,因为有人记得它。她记得。
裴宴拉开车门,顾念坐进去。车子驶出青石巷,后视镜里老宅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色的点,嵌在梧桐树的枝叶之间。巷口的风把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吹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铁门前的地面上,像一把没人要的钥匙。
“裴宴。”
“嗯。”
“我想好了。老宅不拆,不卖,不改。就让它这样。”
“好。”
“等我老了,搬回来住。”
“我陪你。”
顾念转头看着他。裴宴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角是弯的,两边同时弯了。车子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顾念的手从座椅上移过去,搭在裴宴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方向盘被他握得有点发烫。
裴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没有松开。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握她。车子拐出巷口,汇入车流。阳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戒指是铂金的,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顾念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又抬头看着前方。梧桐树的影子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用铅笔在光里画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