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光线比客厅好,窗户朝南,阳光从玻璃外面涌进来,照亮了书架上的每一本书脊。顾念站在书桌前面,手指从那本翻开的台历上移开,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三面墙的书架,从地板通到天花板,书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没了,有些书页泛黄了,卷了边。她爸活着的时候每天都要来书房坐一会儿,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写字,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坐在椅子上发呆。
顾念走到书架前,开始一本一本地翻。不是找书,是找东西。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手比脑子先动了。她从最左边第一排开始,把书抽出来,翻两页,放回去,再抽下一本。动作很慢,但很坚定。裴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开始搬书架。
不是搬书,是搬书架本身。他走到最右边那排书架前,双手扣住书架侧板的边缘,用力往外拉。书架是实木的,很重,四个脚在地板上拖出沉闷的声响。灰尘从书架顶上落下来,在阳光里像一场金色的雪。裴宴眯了一下眼,没有停,继续拉。书架被拉离墙面大约半米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墙面上有一个凹进去的方洞,洞口被一块木板盖着,木板跟墙面的颜色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裴宴伸手把那块木板撬下来,木板后面是一个暗格,不大,大概三十厘米见方,深度不到二十厘米。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盒子,绿色的,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花的颜色已经褪了大半,只能看出一点粉色的影子。
顾念走过来,站在裴宴旁边,看着那个铁盒子。她没有说话,裴宴也没有说话。她伸手把铁盒子拿出来,盒子比想象的重,盖子有点紧,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开。裴宴递给她一把小刀,刀刃很薄,插进盖子的缝隙里轻轻一撬,盖子弹开了。
铁盒子里的东西不多,三样: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一个牛皮纸信封,一张照片。顾念先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她爸的字迹。字很漂亮,钢笔字,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很有力量。第一行写着日期,三年前的某一天,她爸去世前两个月。内容是关于沈氏集团的账目问题——顾念快速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数字,都是人名,都是她看不懂的代号。但她知道这些是什么,是她爸收集的沈国良侵吞顾氏资产的证据,比沈老太太给她的那份更详细,更系统。
她放下笔记本,拿起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页纸。她把纸抽出来,最上面是一份医院的毒理检测报告,抬头印着“海城司法鉴定中心”,日期是她爸去世后第三天。报告的内容让她的手指停住了。
“送检血液样本中检出普罗帕酮成分,浓度为0.37微克/毫升。该药物为抗心律失常药,过量使用可导致心脏骤停,与死者死因相符。”
顾念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普罗帕酮,她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是药,是毒,是杀人的东西。她爸不是心脏病发作,是被毒死的。被沈国良下药毒死的。录音里沈国良说过那批药,但录音里只提到“那批药”,没提名字。现在名字有了,证据也有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那张纸在她手指间颤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纸的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抖,没有声音。她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裴宴站在她身后,看到了报告上的每一个字。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她从信封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灰色夹克,站在一栋楼前面。楼她认识,是沈氏大厦。那个人她也认识,是沈国良。照片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从左上角到右下角,笔迹很重。
她爸画的。他画那个叉的时候,手一定在抖。
顾念把报告和照片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她的手还在抖,铁盒的盖子盖了好几次才盖严。她把铁盒抱在怀里,铁是凉的,隔着衣服贴着胸口,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我爸真的是被毒死的。”她的声音碎了,“沈国良那个畜生。”
裴宴没有说话。他从她手里把铁盒拿过去,放在书桌上,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回抱他,也没有推开。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一只手放在她背上,慢慢拍着。节奏很慢,三下一停。
“我会帮你。”裴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让沈国良付出代价。”
顾念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没有抬起来。裴宴感觉到胸口那块布料被什么东西浸湿了,是热的。她没有哭出声,但她在哭。
书房里的阳光从窗户外面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书架上的灰尘还在阳光里飞,慢悠悠的,像在水里游。墙上的老钟不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指针停在十点过五分。那本翻开的台历还在桌上,顾成海写的“念儿,爸爸永远爱你”几个字在阳光下反着暗光。墨水已经干了三年,但笔迹的凹痕还在。
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书桌移到了书架,从书架移到了地板。顾念从裴宴胸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有泪痕,但表情已经平静了。她伸手擦了擦脸,袖口蹭到眼角有点疼。
“我没事。”她说。
裴宴看着她,没有说“你没事”之类的话,去书桌前把铁盒拿起来递给她。“收好。”
顾念接过铁盒,抱在怀里。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铁盒放进去。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站在那里,手搭在抽屉把手上,没有松开。
“裴宴。”
“嗯。”
“这份毒理报告,能作为证据吗?”
裴宴想了想。“能。但需要鉴定它的真实性。沈国良的律师会说报告是伪造的。我们需要找到出具这份报告的医生或者鉴定人。”
顾念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小七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海城司法鉴定中心三年前的毒理检测记录。样本编号我发你。”小七秒回了一个“收到”。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背靠着书桌,看着裴宴。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里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他的眼睛不是冷的,很暖。
“你刚才说,让沈国良付出代价。”顾念的声音很轻。
“我说了。”
“他不是已经判无期了吗?还不够。”
裴宴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无期太便宜他了。无期他还能在里面活着,活着就有盼头。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顾念的手指在书桌边缘上敲了一下,节奏很慢。“怎么做?”
“他在里面最怕什么?”裴宴问。
顾念想了想。“最怕沈渡也进去。”
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的确认。“沈渡的案子还在审理。如果我们能找到沈渡参与裴容做空裴氏的证据,沈渡的刑期就会增加。沈国良知道自己的儿子也要坐牢,比他自己坐牢还难受。”
顾念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深灰色的平底鞋,皮面的,沾了一层灰。她刚才在院子里踩到的,灰在鞋面上蹭了一道道白印子。她盯着那道白印子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那就找。”她说,“小七已经在查了。”
裴宴伸手把她肩膀上的一根头发拿掉。那根头发落在他指尖,被阳光照得发亮,然后被他弹到了窗外。“走吧。这里太冷了,你手都是凉的。”
顾念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她从书桌上拿起铁盒,抱在怀里,走出书房。裴宴跟在后面。楼梯还是咯吱咯吱响,但这次顾念没有踩空。
走出老宅大门的时候,顾念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打在灰砖墙上,爬山虎的叶子已经红了,像一面燃烧的墙。那棵石榴树在风里晃,枝干上的叶子落了大半,但树梢上还挂着几片黄叶,不肯掉。铁门关上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锁舌弹进去了。
车子驶出青石巷,后视镜里老宅越来越小。顾念看着后视镜里的那座房子从大变小,从小变点,从点变无,最后消失在天边。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盒。盒盖上那朵牡丹花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花瓣的边缘已经磨没了,但她知道那是一朵牡丹,她爸最喜欢的花。
“裴宴。”
“嗯。”
“你说我爸写那行字的时候,知道他活不过那天晚上吗?”
裴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可能知道。”他说,“所以他写了。”
顾念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有几朵白云飘在天边,慢悠悠的,像在散步。
手机震了,小七的消息:“K姐,海城司法鉴定中心三年前的记录查到了。出具那份报告的医生还在,姓韩,退休了,住在海城郊区。需要我去找他吗?”
顾念打了几个字:“不用。我亲自去。”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铁盒还抱在怀里,凉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到了铁皮上,铁皮又把温度传回了她的胸口。裴宴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度,把座椅加热打开了。热量从座椅下面升起来,暖着她的后背。
“裴宴。”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裴宴没说话,但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比车里的暖气还暖。顾念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车子拐进私家道路,梧桐树的枝干在头顶交握。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像有人在用光画画。庄园的铁门开了,车子驶进去。围墙外面那排脚印已经没有了,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地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院子里的草坪被阳光晒得发亮,露珠已经干了。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顾念下车的时候,他把牛奶递给她。温的,不烫不凉,加了半勺糖。顾念接过来喝了一口,牛奶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只铁盒,白色、绿色、红色,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她伸出手,摸了摸花瓣的边缘,磨没了,但花的形状还在。
裴宴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走进了屋里。门在身后关上了,阳光被切断,但走廊里的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墙脚往上照,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是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