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从顾家老宅回来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铁盒打开着,三样东西摊在桌上:笔记本、信封、照片。笔记本她翻了几页,没看完,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眼睛里,太密了,太疼了。信封里的毒理报告她已经能背下来了。“普罗帕酮,浓度为0.37微克/毫升。”那行字印在A4纸上,黑色宋体,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些字会变成红色。照片上的沈国良穿着灰色夹克,站在沈氏大厦门口,脸上带着那种让她恨了三年、现在已经变成失望的表情。红叉从左上角到右下角,笔迹很重。
裴宴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手机在联系人名单里翻。他翻了很久,找到一个名字,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声,接了。裴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韩教授,我是裴宴。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韩教授的声音苍老但清晰,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裴宴?你不是在京城吗?”
“在海城。”裴宴看了顾念一眼,“有一份三年前的毒理报告需要您鉴定。海城司法鉴定中心出的,样本编号我发您。”
韩教授又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三年前的报告?什么案子?裴宴说了一个名字。”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吸气声,“那个案子不是已经判了吗?”
“判了。但要重审。”
韩教授没有多问。“报告发过来。明天给你答复。”电话挂了。裴宴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顾念。顾念的目光还落在那份毒理报告上,没有移开。她的手搭在桌面上,手指离报告很近。
“韩教授是谁?”她问。
“海城法医鉴定中心的前主任,全国法医毒理学领域的权威。他出的鉴定报告,法院没有不认的。”裴宴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他皱了皱眉。
顾念把报告推到他面前。“他能确认这份报告是真的?”
裴宴看着报告上的签名和印章。“能。但他需要找到当年出具这份报告的医生。报告上有名字,姓韩。”顾念愣了一下,把报告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鉴定人签名栏写着三个字——韩正明。她抬头看着裴宴,裴宴点头。“韩正明是韩教授的侄子。当年他在海城司法鉴定中心工作,这份报告是他出的。”
顾念的手指在报告边缘上攥了一下。纸被她攥出了褶皱。“他还在海城?”
“退休了,住在海城郊区。小七查到地址了。”裴宴从手机里调出小七发来的消息,把屏幕转到顾念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地址,海城郊区某镇某村某号,旁边附了一张地图,红圈标出了具体位置。
顾念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明天去找他。”她把手机还给裴宴,把桌上的三样东西收进铁盒里。笔记本在最下面,信封在中间,照片在最上面。盖子盖上了,牡丹花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第二天上午,裴宴开车,顾念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海城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村庄。导航显示还有十五公里。顾念看着窗外倒退的树,树从梧桐树变成了杨树,叶子更黄了,更密了。她把铁盒抱在怀里,铁皮放在腿上,凉的,隔着裤子贴着皮肤。
“韩正明为什么愿意帮我们?”顾念问。
裴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节奏很慢。“因为他欠我爸一个人情。当年他儿子生病,是我爸帮忙找的医生。他一直记着。”
“所以他不看钱,看人。”
“看人。”裴宴说,“也看案子。沈国良的案子他应该知道。就算不知道,他也听说过。”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乡间小路。路很窄,两边的杨树在头顶交握。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裴宴把车速放慢,车窗外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稻草混合的味道。
韩正明住在一栋白色的二层小楼里。楼不大,但很干净。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橙色的柿子,像一盏一盏小灯笼。裴宴把车停在路边,顾念抱着铁盒下车。院门没关,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他看了裴宴一眼,又看了顾念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进来吧。韩正明的声音很沉,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客厅不大,家具很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木椅,一个茶几,一张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茶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韩正明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顾念坐下,裴宴坐在她旁边。顾念把铁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把毒理报告拿出来,双手递给韩正明。
“韩教授,这是我父亲顾成海的毒理报告。三年前的,海城司法鉴定中心出的,鉴定人签名是您的名字。”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韩正明接过报告,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他看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这份报告是我出的。”韩正明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声音很低,“我记得这个案子。顾成海,海城企业家,猝死。家属要求做毒理检测,检出普罗帕酮。”
“为什么当时没有追究?”顾念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韩正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是无奈。“因为我出了报告之后,有人来找我。”他顿了一下,“沈国良的人。他们说这份报告如果公开,我会丢工作,我儿子会没学上。”
顾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当时还有一个儿子在上大学。”韩正明的声音更低了下去,“我怕了。我把报告压了下来。只给了死者家属一份副本。”他看着顾念,“你是顾成海的女儿。”
“是。”
“你爸的事,我对不起他。”
顾念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光线从亮变暗,从暗变得更暗,一片云遮住了太阳,柿子树的光影从茶几上消失了。
“韩教授。”顾念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我不怪你。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韩正明抬起头。
“出庭作证。证明这份报告是真的。证明沈国良毒杀了我父亲。”
韩正明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甲掐进裤子的布料里。他沉默了,久到顾念以为他会拒绝。窗外又起风了,柿子树上的柿子被吹得晃来晃去,像在荡秋千。
“好。”韩正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我欠你爸一条命。该还了。”
从韩正明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车驶上高速,顾念的铁盒还在她怀里。裴宴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节奏很慢,三下一停。
“韩正明会出庭。”顾念说。
“他会。”裴宴说,“但他的证词还不够。我们需要找到当年给沈国良提供药物的人。那批药的来源,是谁卖给沈国良的,是谁帮他下药的。”顾念点头,把铁盒子打开,拿出笔记本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字迹是她爸的,“刘工”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刘工?”顾念看着那个名字。沈国良录音里出现过的人,药贩子。她爸查到了。纸条上的电话号码是十一位数,手机号,她拿起手机拨了出去。忙音,忙音,忙音,没有人接。她挂掉,发了一条短信:“我是顾成海的女儿。我想跟你谈谈。不会伤害你。”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裴宴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指在铁盒上轻轻敲着,节奏跟他敲方向盘的一模一样。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破。
手机震了。不是顾念的,是裴宴的。陆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急促。“裴总,有人在海城郊区看到了老钟。他在一家宾馆开了房,用的是假身份证,但小七查到了。”
裴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盯着他。别让他跑了。”
“已经盯上了。”
电话挂了。裴宴把手机放在杯架上,顾念看着他。他吐了一个名字。
“老钟来海城了。裴容让他来的。”顾念的目光冷下来,手指敲铁盒的动作停了。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跟你有关。”
车子驶下高速,拐进海城市区。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街道两旁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便利店和药店还开着。顾念看着窗外,手指在车窗玻璃上划了一下。
裴宴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覆在她的手背上。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
“刘工的事,我让人去查。”裴宴说,“老钟的事,陆北在盯着。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顾念转头看着他。
“等。”
裴宴把手机放回杯架。“等刘工回你消息。等他露出破绽。等他来找你。”
车子拐进私家道路,梧桐树的枝干在头顶交握。庄园的铁门开了,车子驶进去。围墙外面那排脚印又出现了,新的,只有三四双,像是有人刚来过。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裴宴拉着顾念的手走进屋里。老周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锅铲。“先生太太,饭好了。”锅铲上沾着酱汁,红亮亮的。顾念换了鞋,经过鞋柜的时候把裴宴那双歪了的拖鞋摆正,鞋尖朝外。
裴宴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