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公墓坐落在城东的一座矮山上,面朝大海,背靠青山。沈老太太生前选这块墓地的时候,沈国良还没出事。她选了很久,看了七八个地方,最后选了这里,说这里能看到海,她小时候在海边长大,想看着海走。她没想到自己走的时候,儿子在监狱里,孙子在看守所里,沈家从海城的名门变成了一地鸡毛。葬礼这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没铺平的被子。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初冬的寒意。
来的人很少。沈家亲戚怕沾上沈国良的事,大多没来。来了的几个站在最远处,穿着黑色衣服,表情像参加一个不认识的人的葬礼。顾念站在墓碑前,黑色丧服,头发盘起来,没戴首饰。裴宴站在她身边,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枝白菊花。陆北站在后面,撑着黑伞,伞遮着顾念和裴宴,自己的肩膀淋湿了也没挪一下。老周也来了,站在更后面,穿着他唯一的一套黑色西装,袖口的扣子扣错了位,左边的比右边多了一颗。
沈老太太的遗像放在墓碑前面,照片上的她穿着藏蓝色旗袍,头发挽着髻,用玉簪别着,表情很严肃,嘴角没有笑意,但眼睛是柔和的。顾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起沈老太太叫她“孙女”的时候那个笑容。那张遗像上的她不会笑,但她其实会笑。
一辆黑色的囚车停在公墓门口。车门打开,沈渡从车里走下来,穿着橘色的囚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马甲,马甲上印着“海城看守所”几个白字。他的手铐在身前,铁链垂下来,走一步就叮当响一声。两个法警一左一右押着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瘦了很多,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支棱着。他站在最远处,没有走到墓碑前。他看着沈老太太的遗像看着那个“沈”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悲伤,像是愧疚,像是恨,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顾念上台致辞。她走到墓碑旁边,没有拿稿子,也没有拿话筒,风很大,她的声音被吹得有些散,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沈奶奶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她用一生为沈家的罪孽赎罪,希望她在天上不再有愧疚。”
她顿了一下,风吹起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在脸侧。
“她走之前叫我孙女。我很荣幸。沈奶奶,您走好。”
她鞠了一躬。台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也跟着鞠躬。沈家亲戚站在最远处,有人弯了腰,有人没弯。沈渡站在更远处,没有鞠躬,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风吹歪了的树,法警扶住了他的胳膊。
顾念走回裴宴身边。裴宴伸手把她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耳朵是凉的,被风吹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她没接,摇了摇头,说自己不哭。
沈渡突然跪下了。他的手铐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跪在碎石路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哭声从远处传过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墓地里听得很清楚。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法警没有拉他起来,站在旁边等着。
“奶奶,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声音碎成了渣,一句一句地从他嘴里掉出来,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顾念看着沈渡跪在地上哭,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感。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沈老太太走了,沈家的事也该了了。她收回目光,看着墓碑上沈老太太的照片,照片上的老人面无表情,但顾念知道她在笑。
裴宴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手背。他的手很暖,顾念的手很凉。两个人站在墓碑前,风从海面上吹过来。
“沈奶奶解脱了。”顾念说。
裴宴没有说话,握紧了她的手。
沈渡还跪在地上,法警终于把他拉起来了。他的膝盖上全是灰,囚服裤子的膝盖处磨出了两个洞。他的手铐在身前,铁链垂下来。他擦了一把脸,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空白,像一张被人擦干净了的黑板。
被法警押着从顾念身边走过的时候,沈渡停了一下,偏头看着顾念。他的眼眶是红的,嘴唇上有血,不知道是咬的还是磕的。
“你满意了?”他的声音沙哑。
顾念看着他。“沈奶奶的葬礼,我不想跟你吵。”
沈渡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法警拉了他一下,他转身走了。囚车开走了,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两只红色的眼睛。车门关上,铁链的声音远了。
顾念把手里的白菊花放在墓碑前,花瓣上沾着雨水。裴宴也放下一枝,两枝花靠在一起,白的像雪。顾念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沈老太太的名字刻在石碑上,笔画很细,凹槽里涂着金粉,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反着暗淡的光。
“奶奶,我走了。下次来看你。”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叠好放在墓碑下面。手帕是白色的,叠成一个小方块,压着一块小石头,怕被风吹走。
裴宴拉着她往山下走。公墓的石阶很长,两边的松树在风里摇,针叶沙沙响。顾念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裴宴走在她旁边,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下到半山腰的时候,顾念回头看了一眼。沈老太太的墓碑在山顶最高处,面朝大海。那块白色的石碑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很显眼,像一枚钉子钉在山顶上。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墓碑前的白菊花吹得晃来晃去,花瓣掉了一片,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一棵松树的枝丫上。
陆北撑着黑伞走在后面,老周走在最后面。老周的西装袖口扣子还扣错着,左边的比右边多了一颗,他走了一路也没发现。
车停在公墓门口,黑色的迈巴赫,引擎没熄。裴宴拉开车门,顾念坐进去,裴宴绕到另一边坐下。车子驶出公墓,沿着山路往下开。后视镜里,公墓的大门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色的方块。
“裴宴。”
“嗯。”
“沈奶奶的遗嘱,我会执行。沈家老宅捐了,那五亿也捐了。成立一个基金,以沈奶奶的名字命名,资助贫困儿童。”顾念看着窗外的天空说了这些,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好。”裴宴说,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车子拐进市区,街道两旁的店铺开门了,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早餐店门口排队买油条。顾念看着那些普通人。
手机震了,小七的消息。“K姐,赵四找到了。他住在老城区青石板巷,要不要现在去?”
顾念打了几个字:“明天去。今天累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座椅上。裴宴把空调调高了一度,把音乐关了。顾念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裴宴。”她说。
“嗯。”
“你说沈奶奶会在天上看到我们吗?”裴宴想了想,说:“会。”顾念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车子拐进私家道路,梧桐树的枝干在头顶交握。庄园的铁门开了,车子驶进去。围墙外面那排脚印又多了几双,新的踩在旧的上面。铁门在身后合拢,车停在主楼门口,老周从后面一辆车上下来,袖口的扣子还是扣错的,顾念叫住他。“周叔,扣子。”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袖口的扣子扣错了,左边的比右边的多了一颗。他把扣子解了重新扣,扣好了。他抬头看着顾念,嘴角的皱纹深了。
顾念走进屋里换了鞋。裴宴跟在后面,鞋柜旁边那两双拖鞋整整齐齐地摆着,鞋尖朝外。顾念看了那两双拖鞋一眼。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老周从厨房里端出两杯热牛奶,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顾念端起一杯喝了一口,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裴宴坐在她旁边,端着另一杯。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阳光被云遮住了,但客厅里很亮,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灯笼。顾念把牛奶喝完,杯子放下。
“裴宴。”她说。
“嗯。”
“明天去找赵四。”
裴宴点头。顾念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裴宴没有动。墙上的老钟在走,滴答滴答。窗外的风吹着槐树的枝条,枝条刮着玻璃,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顾念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她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泪。裴宴伸手擦掉那滴泪,把她揽进怀里,拉过毯子盖在她身上。毯子是灰色的,羊毛的,很软。
走廊里的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墙脚往上照。老周从厨房出来关了灯,走廊暗了一半。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客厅里那两个人。男人靠在沙发上,女人靠在他肩上,毯子盖到胸口。老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他卧室的门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