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拘留所的会见室不大,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地板,连头顶的灯管都是灰白色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中间隔着一道铁窗,铁窗的栏杆被摸得发亮,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坐过,多少手指在上面划过。顾念坐在铁窗这一边,面前是一个塑料凳子,很轻,坐上去会晃。她等了不到五分钟,铁门开了,沈渡被法警押进来,穿着橘色的囚服,手铐在身前,铁链垂下来,走一步就叮当响一声。他在铁窗对面坐下,法警退到门口。
沈渡比上次在墓地见到的时候更瘦了。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敞着,锁骨下面的骨头凸出来,像两块没包好的石头。他的头发长了不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两口干涸的井。他抬头看到顾念,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苦得像喝了中药没咽下去。
“你来嘲笑我的?”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顾念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来请你作证。指证你爸杀了我爸。还有指证裴容的罪行。”
沈渡的手指在铁窗的栏杆上停住了。他盯着顾念,看了很久,久到会见室里的灯管闪了一下,电流声从嗡嗡变成了滋滋。
“裴容会杀了我爸。”他的声音很低。
“你爸已经无期了,裴容动不了他。”顾念的声音也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监狱里不是他想进就进的地方。而且你作证可以减刑。你的律师应该告诉过你。”
沈渡沉默了。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手铐的铁链垂下来,在灯光的照射下反着暗淡的灰白色。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数木纹的条数。
“我的人生已经毁了。”沈渡的声音碎成了渣,“反正已经毁了,至少让我做一件对的事。”
顾念没有说话。
沈渡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我作证。我指证我爸。指证裴容。”
会见室的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个录音笔。他看了顾念一眼,又看了沈渡一眼,在顾念旁边坐下。他是海城检察院的检察官,姓周,裴宴提前联系好的。周检察官打开文件夹,按下录音笔,说了一句“时间,地点,在场人员”,然后把录音笔放在桌子中间。
“沈渡,你自愿提供证词吗?”
沈渡看着那支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在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咽了一口口水,说:“自愿。”
周检察官开始提问。沈国良和顾成海的关系,沈国良如何侵吞顾氏资产,如何下药毒死顾成海。沈渡一五一十地说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他说他爸让他帮忙处理过一份文件,关于那块地的,他说他不知道那是赃物,但他帮他爸办了。他说他爸让他去找一个叫赵四的人,说赵四能搞定一些“麻烦”。他说他去了,但他不知道赵四具体做了什么,当时不知道,后来才知道。周检察官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追问。
沈渡对裴容的证词更详细。裴容如何主动联系他,如何承诺帮他夺回沈氏的控制权,如何让他把城东那块地皮的控制权交出来,如何联手做空裴氏。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法警,法警转交给检察官。纸条上写着几个日期和金额,是裴容转给他的钱,五千万,分三笔转的。他说他留了一手,怕裴容翻脸不认人,所以把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通话录音都存了。存了三个副本,一个在家里,一个在公司的保险柜里,一个在他前女友那里。
周检察官把纸条收进文件夹里,问了一句:“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录音笔的指示灯闪了不知道多少下。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愿意。”
周检察官站起来,说证词已经记录完毕,需要沈渡签字。法警把笔录拿过来,沈渡接过笔,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了名。他的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的。签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看着顾念。
“裴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的声音沙哑。
顾念看着他。
“他不会放过你们。”
顾念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到像是挂在脸上的。“让他来。”
沈渡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那种释然的笑,像是一个人放下了背了很久很重的东西。他站起来,法警过来押着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顾念。”
“嗯。”
“谢谢你。让我做了一件对的事。”
门关上了。铁链的声音越来越远,叮当叮当,最后消失了。
周检察官把录音笔关掉,装进文件夹里,看着顾念,说了一句“证词很有价值”,然后走了。会见室里只剩下顾念一个人。
她站起来,把塑料凳子推回桌下。凳子是塑料的,很轻,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她走出会见室,走廊里的灯管也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在墙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裴宴站在拘留所大门口,背靠着车,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咖啡杯是纸的,杯口冒着热气。他看到顾念出来,直起身,把咖啡递给她。顾念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苦的,没加糖。
“他说了?”裴宴问。
“说了。”顾念看着拘留所灰色的高墙,“详细说了。沈国良的事,裴容的事。还说存了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
裴宴的手指在车门上敲了一下。他拉开车门,顾念坐进去。车子驶出拘留所,后视镜里那栋灰色的建筑越来越小。顾念看着后视镜里那扇铁门从大变小,从小变点,从点变无。
手机震了,小七的消息。“K姐,裴容的律师今天上午去了看守所。他要求见沈渡,被拒绝了。裴容在海城的人开始慌了。”
顾念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裴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节奏很慢,三下一停。
“沈渡的证词足够让裴容在海城的布局全部暴露。”顾念说。
“不够。”裴宴说,“沈渡只能证明裴容跟他合作做空裴氏。要证明裴容是幕后主使,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顾念点了点头。
车子拐进私家道路,梧桐树的枝干在头顶交握。庄园的铁门开了,车子驶进去。围墙外面的那排脚印又多了一些,新的踩在旧的上面。车停在主楼门口,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没有端牛奶,端着一碗姜汤。天气冷了,他煮的。姜汤是热的,放了红糖,甜辣味的。
顾念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裴宴也接过来喝了一口,没皱眉。老周看着他们两个喝姜汤,嘴角的皱纹深了。
顾念走进屋里换了鞋。裴宴跟在后面。鞋柜旁边那两双拖鞋整整齐齐地摆着,鞋尖朝外。顾念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小七发来一份文件,是赵四的全部资料——地址、电话、家庭成员、银行账户。赵四住在青石板巷,离沈家老宅不到两百米。他还在海城,没有跑。
顾念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关掉文件。裴宴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顾念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窗外的天快黑了,院子里的路灯亮了,光洒在草坪上,把露珠照得像碎掉的玻璃。
“裴宴。”她说。
“嗯。”
“明天去找赵四。”裴宴点头。顾念靠在他身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拿起手机给小七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去青石板巷。你远程支援。”小七秒回了一个“收到”。
窗外起了风,槐树的枝条刮着玻璃。顾念把窗帘拉上了,布料碰到窗台发出一声闷响。她转身走进厨房,老周在灶台前站着,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的排骨在炖,咕嘟咕嘟冒着泡,酱汁红亮亮的。顾念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吹了吹放进嘴里。很烫,她哈了一口气嚼了两下。老周看着她嘴角的皱纹深了。
顾念端着那碗姜汤回到书房。裴宴坐在书桌前正在看赵四的资料。她走到他身后把姜汤放在桌上。裴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顾念。她低头看着他,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触感很暖。
